第161章 下浙
賀闌川一大早推門進來的時候,賀子瑜還賴在床上。腿上的傷結痂了,身上也不疼了。
「起來。」賀闌川聲音乾澀強硬。
賀子瑜一骨碌坐起來,頭髮睡得翹起一撮。「大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方便 】
賀闌川瞥了一眼賀子瑜的雞窩頭,走到床邊,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往他眼前一遞。
是那塊丟了的玉佩,娘留下的。
賀子瑜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忙腳亂接過來,攥在手心,玉佩有點溫度,是大哥揣懷裡捂的。「找、找到了?」
「嗯。」賀闌川在床沿坐下,「方同道家抄出來的,藏在書房暗格裡。」
賀子瑜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沒摔壞,金絲也沒鬆。他鬆了口氣,又覺得鼻子有點酸,趕緊低頭,假裝繫繩子。
「腿還疼?」賀闌川瞥了眼他褲腿。
「疼!」賀子瑜立刻齜牙,聲音都虛了三分,「一動就疼,晚上都睡不好……」
賀闌川抬手,不輕不重地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
「哎喲!」
「錢太醫都說你好全了,還裝模作樣的哼。」賀闌川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他,「娘留的東西,再弄丟,小心娘晚上來找你。」
賀子瑜揉著腦袋,嘴一撇,嘟囔:「我巴不得娘晚上來找我呢……」
話沒說完,賀闌川的手又抬起來了。
賀子瑜「嗷」一聲,整個人縮排被子裡,裹成一團。
床上躲進被子裡的賀子瑜豎著耳朵聽自家哥哥推門出去的聲音後,便猛地掀開被子,跳下床。手腳利落地套上衣裳,蹬上靴子,胡亂洗漱一番,抓起玉佩死死繫上腰間,推門就往外沖。
他去的是沈堂凇那院子。
衝進去的時候,虞泠川正站在西廂房門口,靠著門框,右手還吊著,眸光虛虛的看向石榴樹下的沈堂凇。
沈堂凇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低著頭,在剝雞蛋。桌上小碟裡有一個已經剝好了的,還有兩個沒剝的。
「沈先生!虞琴師!」賀子瑜嗓門亮。
沈堂凇抬頭,看見是他,招了招手,把手裡的雞蛋遞過去:「吃了沒?剛煮的,還熱著。」
賀子瑜接過來,燙,兩手倒騰著,嘴裡也沒閒著:「方同道被抓了!宋二哥和我哥帶人抄的家!好傢夥,箱子抬出來十幾口!金銀珠寶一大堆!不知道貪了多少。」
雞蛋殼碎在石桌上,他剝得毛毛糙糙,塞了一大口。
沈堂凇剝雞蛋的手停了下。「什麼時候的事?」
「就昨兒夜裡!」賀子瑜腮幫子鼓著,含糊不清,「我大哥天昨晚沒回來,忙到今早。我聽張哥說是人贓並獲,跟方同道一起貪的人都給翻出來了!大快人心啊!普天同慶啊!」
他又拿起碟子裡那個剝好的,遞給還站在門口的虞泠川:「虞琴師,你也吃!」
虞泠川左手接過,聲音輕輕的:「多謝小將軍。」
「客氣啥!」賀子瑜接著又回到沈堂凇旁邊的石凳上,眼睛亮晶晶的,「沈先生,這下好了,毒鹽的源頭的也查了,方同道也抓了,等審明白了,該砍的砍,該流的流!」
沈堂凇「嗯」了一聲,把手裡那個剝完的雞蛋慢慢掰開,蛋白雪白。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虞泠川也小口吃著雞蛋,一句話也沒有插嘴。
——
蕭容與把那疊供詞摔在桌上,聲音不重,但好似讓屋子裡空氣一下子凍住了。
宋昭垂手站著,知道蕭容與生氣,因為這查到的東西可不止是貪了!
「兩淮的鹽利,一半進了他們私庫。」蕭容與在堂中走了幾步,背對著宋昭,「摻鉛的鹽,賣了幾省,吃死了多少人。」
宋昭道:「方同道已招認,上峰是兩淮鹽政總院萬北堯,勾連浙東鹽商林益民,與兩浙鹽政總院丁海合,走海路販私。帳目上,分贓寫得清清楚楚,還有那與京城來往的書信,那私印上的蘭字,還查不出來。」
「蘭?」他聲音聽不出情緒,「先不查此人,順藤摸瓜到浙江一帶,總能找到線索的。」
宋昭點了點頭。
「你留下。」蕭容與轉過身,「方家餘黨,還有方同道的家人,都抓了,該殺的,該流放的都仔細些,一個也不能跑了。中毒的百姓,拿抄家的那些,補償百姓,不夠再向京城撥款,讓他們能有錢治病。鹽務的新章程,擬出來,貼出去,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宋昭拱手:「臣遵旨。」
蕭容與走回書案後,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朕去兩浙。」
宋昭眉頭一皺:「陛下,兩浙情勢未明,萬北堯雖丁憂在籍,但其勢力盤根錯節,林、丁二商更是地頭蛇。陛下萬金之軀……」
「放心,朕懂分寸。」蕭容與打斷他,抬眼,「你先坐鎮揚州,明麵上把該查的都查了,該辦的都辦了。動靜弄大點。」
宋昭明白了。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陛下要……微服?」
「嗯。」蕭容與道,「扮個綢緞商人,姓肖。帶幾個人,走陸路下去。」
宋昭沉吟:「陸路顛簸,且慢。」
「慢有慢的好。」蕭容與道,「看得清楚。」
「何人隨行?」
「賀闌川領護衛,他弟弟也跟著,路上打個雜。沈堂凇,」蕭容與語氣輕了些,「他懂心細,能發現我們都看不出的東西。還有那個虞泠川,他不是永嘉人士嗎?正好同路。」
宋昭點頭,又提醒:「陛下,那虞泠川……」
「放在眼皮底下。」蕭容與淡淡道,「比放在看不見的地方強。」
「何時動身?」
「後日一早。」蕭容與重新拿起一份文書,「輕車簡從,別走漏風聲。」
「是。」
宋昭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蕭容與坐在案榻前,屋裡燈火清冷,照亮了他眼眉間那沉甸甸的憂慮。
——
第三天卯時,天還黑著,三輛馬車從側門悄沒聲地出去了。
沒走運河碼頭,拐上了向南的官道。
頭一輛車裡就蕭容與一個人,靠著車壁閉目養神。小幾上放著個不起眼的包袱,裡頭是幾份要緊文書。
第二輛車裡,沈堂凇和虞泠川對麵坐著。車廂不大,腿差點碰著腿。虞泠川靠左邊,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扶著車壁。車一顛,他眉頭就輕輕蹙一下。
沈堂凇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個小瓶,遞過去。
「藥油。要是顛得肩膀疼,揉一點。」
虞泠川抬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很深。他接過,指尖碰到沈堂凇的手。
「多謝先生。」
沈堂凇收回手,轉頭看向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路邊的樹和草垛飛快地向後退。
第三輛車裝著行李,常平在裡頭。馬車後頭還有幾位喬裝打扮粗布衣裳的士兵。
賀闌川和賀子瑜則騎馬,一左一右跟在車隊兩側。賀子瑜倒是精神,東張西望,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賀闌川偶爾掃他一眼,他立馬閉嘴,過一會兒,又忍不住開始哼。
太陽慢慢升起來,把土路照成淡金色。
虞泠川擰開藥油瓶子,淡淡的草藥味散開。他用左手蘸了點,彆扭地往右肩夠。試了幾次,沒夠到。
沈堂凇轉過頭,看了一眼,伸手:「我來吧。」
虞泠川動作停住,然後把瓶子遞還給他。
沈堂凇挪過去一點,倒了些藥油在掌心,搓熱了,按在虞泠川右肩靠近脖頸的地方。
他手上有薄繭,力道不輕不重。虞泠川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閉上眼睛讓沈堂凇幫他擦藥。
車裡隻有車輪軋過路麵的聲音,和偶爾馬匹的響鼻。
「先生。」虞泠川開口。
「嗯?」
「上次我離京時問先生要什麼江南物件,」他依舊閉著眼,「先生那時說要江南的桂花。」
沈堂凇手沒停,靜靜聽著。
虞泠川睜開眼,側頭看向他。這個角度,能看到沈堂凇低垂的睫毛,和抿著的嘴角。
「我在永嘉時就給先生準備好了。」虞泠川聲音更輕了,「後來遇見這個事情,那包桂花乾兒不知落哪兒了!」
沈堂凇收回手,拿布擦了擦,坐回自己那邊。他看著虞泠川那張懊惱不已的臉。
「沒事。」他說,「也不是什麼必要的東西,活著比什麼都好。」
虞泠川與他對視,淺淺地笑了一下。「那下次桂花開時,我親自為先生折桂做香囊。」
沈堂凇轉移開目光,伸手掀開了一點點簾子,風順著那縫吹了進來,吹散了些馬車裡的藥油味。
「不用太過勞費了!那時不過是我隨口一說而已。」
虞泠川聽見這話時,也聽見自己心頭那「咚」的一聲,那種心臟下墜感。
他臉上的懊惱褪盡,重新靠回車壁,閉上眼不再與沈堂凇說話了,像是累了,又像是聽著那句話的無可奈何。
沈堂凇的視線依舊望向窗外,他不想去看身旁人的任何神情變化。
前頭馬車裡,蕭容與不知何時掀開了側簾,目光落在後麵那輛青布車上,片刻後,又放下了簾子。
賀闌川驅馬靠近,低聲道:「主子,按這腳程,傍晚能到江都。已讓人先去打點了。」
「嗯。」蕭容與的聲音從車裡傳來,「尋常客棧就好。」
「是。」
車隊繼續向南,捲起淡淡的塵土。
官道盡頭,山巒的輪廓漸漸清晰。那是浙地的山,層層疊疊,籠在晨霧裡。
虞泠川在顛簸中,輕輕舒了口氣。
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