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桑平
方同道被抓那晚,月亮高懸,照得外頭特別亮。
宋昭帶人圍了方府。門是硬撞開的,裡頭亂成一團。方同道在書房,正拿著信紙往燈上湊,聽見動靜手一抖,紙掉進炭盆,滋一聲燒了大半。他站起來,想說什麼,賀闌川已經幾步過去,把人按在書案上。方同道臉貼著冰涼桌板,眼珠子瞪得老大。
「宋、宋相……這是何意?下官……」
「閉嘴。」宋昭看也沒看他,走到炭盆邊,用腳扒拉兩下,紙全成了灰。他嘖了一聲,抬頭看向窗外,正好看見個黑影撲稜稜從後院飛起來。是隻鴿子。
旁邊一個親兵反應快,從背上摘下弓,搭箭就射。箭擦著鴿子尾巴飛過去,沒中。鴿子飛遠了。
宋昭臉色不好看。賀闌川說:「是信鴿。後頭還跟了兩隻,跑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追。」宋昭說。
賀闌川吩咐下去。有人往後院跑。方同道趴在桌上,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
宋昭這纔看他:「方大人,深更半夜,給誰傳信呢?」
「沒、沒有……」方同道說,「就是家裡瑣事,讓親戚來幫襯……」
「幫襯?」宋昭在屋裡踱了兩步,停在書架前,抽了本書出來,翻了翻,又扔回去。「幫你跑路,還是幫你……滅口?」
方同道不吭聲了。
沒過多久,後頭的人回來了,手裡提著隻死鴿子,腳上綁著個小銅管。宋昭接過,擰開,倒出捲成小卷的紙。他展開,借著燈光看。
信不長,字寫得急。開頭是「林兄如晤」,落款是「弟方同道」。
宋昭看完,抬頭看方同道,笑了笑:「林益民。浙江那個鹽商,你跟他挺熟?」
方同道臉白了。
「信上說,揚州事泄,萬公已遁,弟獨木難支,求林兄打通浙路,暫避風頭。」宋昭唸了兩句,把信紙摺好,揣進懷裡。「還說什麼鉛石之事難遮掩。方大人,你這是不打自招啊。」
方同道嘴唇哆嗦,沒說出話來。
賀闌川一揮手,人把方同道捆了,帶下去。宋昭在書房裡又轉了一圈,翻了翻書案抽屜,沒見著什麼要緊東西。他走到門口,負手而立看著外頭黑漆漆的夜。
「抄家。」他說。
第二天,方府被翻了個底朝天。
金銀珠寶不少,裝了十幾口箱子。地契房契一大摞。還有幾封舊信,是和兩淮鹽政總院萬北堯的。信裡話不多,但意思清楚——萬北堯讓他「便宜行事」「打點妥當」,最後總不會虧待他。
宋昭捏著那幾封信,手指撚了撚紙邊。「萬北堯人呢?」
底下人回:「三個月前就回原籍奔喪了,一直沒回來。衙門裡的事,都讓方同道代管。」
宋昭把信扔回桌上。
「奔喪奔三個月,他家在哪?陰曹地府?」
沒人敢接話。
下午,宋昭親自去問方同道。
方同道被關在小黑屋裡,一天一夜沒給水米,人有點蔫。看見宋昭進來,他掙紮著想站起來,腿一軟又坐回去。
「宋相……宋相明鑑,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
「誰逼你?」宋昭拖了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
「萬北堯!都是他!」方同道像抓住救命稻草,聲音尖起來,「他讓我在鹽裡摻東西,說能多賺錢,賺了的錢,他拿大頭,我喝點湯……我不敢不從啊!他、他跟京城裡的大人物有關係,我得罪不起!」
「京城哪位?」宋昭問。
「這、這我真不知道……」方同道眼神躲閃,「就是……就是聽他說過,京城那位胃口大,要得多……」
宋昭幽幽盯著他,不說話。
方同道被他看得發毛,嚥了口唾沫,又說:「還、還有林益民,他跟兩浙鹽政總院的丁海合是親家,兩家在浙一帶勢力大,我、我就是個小卒子,他們讓我幹啥,我就幹啥……」
「讓你幹啥?」宋昭問。
「就、就運鹽……漕運的鹽利薄,他們走海路,賣給外邦,賺得多……」方同道越說聲越小,「我就幫著在揚州這邊打點打點,分點零頭……」
宋昭等他說完,才道:「走海路,賣外邦,真嫌命長啊!帳本呢?真的帳本,不是你燒的那些廢紙。」
方同道身子一僵。
「燒、燒了……真燒了……」
宋昭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方同道,我勸你想清楚。你現在說了,還能少受點罪。不說……」他略微停頓片刻,聲音冷下去,「我有的是法子讓你說。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剁,剁完了還有腳趾,腳趾沒了還有四肢,四肢沒了就剩下個腦袋了。你說你能撐多久?」
方同道猛地抬頭,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瞳孔緊縮。他嘴唇哆嗦著發白,褲襠那兒濕了一片,臊臭味散開來。
宋昭往後退了半步,皺了皺眉,拿出手帕掩著鼻子。
「在、在桑平山……」方同道聲音抖得不成調,「桑平堂……院子裡桃樹下……埋、埋了三口鐵箱子……真的帳,還有……還有幾封信,是萬北堯和……和京城來的……」
宋昭聽到自己想聽的後,便轉身就走。
「賀將軍,帶人去桑平山。現在。」
賀闌川領命去了。
宋昭沒回屋,就在院子裡站著。月亮出來了,一半被烏雲遮住,一半明晃晃的露出。他想起前幾個月在永嘉查到的東西,那些帳目,那些牽連。那時候覺得觸目驚心,現在看,恐怕隻是冰山一角。
兩淮已經爛成這樣,那兩浙呢?
他閉了閉眼。
賀闌川半夜回來了。三口鐵箱,沾著泥,擺在宋昭麵前。開啟,裡頭帳冊、憑證、信件,碼得整整齊齊。
宋昭翻了翻最上麵一本帳。是總帳,記著這些年「海路私鹽」的出項、入項、分潤。數目大得嚇人。後麵附著名單,林益民、丁海合的名字赫然在列,還有幾個浙地官員。分潤比例寫得清清楚楚。
他又拿起一封信。信紙是上好的宣紙,字跡遒勁,沒署名,隻蓋了個私章,章上是個「蘭」字。信裡話簡短不多,問「海路近來可順」,又說「京中開銷日增,望速籌辦」。
宋昭盯著那個「蘭」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放下,對賀闌川說:「方同道,看好了,別讓他死。這些帳目信件,連夜抄錄副本,原件封存。我先稟明陛下。」
賀闌川點頭,又問:「林益民、丁海合那邊……」
「先不動。」宋昭說,「打草驚蛇。派人暗中盯著,摸清他們海路走貨的碼頭、船號、接應的人。要動,就得連根拔。」
賀闌川應下,出去了。
宋昭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那三口箱子。
他想起白天方同道說的那句話——「京城那位胃口越來越大」。
胃口是大,大得要吃人了,吃著天下百姓,吃空皇朝。
還有私印「蘭」字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