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針鋒相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三輛馬車拐進客棧後院時,日頭快要下山了。
賀闌川先下了馬,掃了眼院子。倒打掃得還蠻幹淨。他朝迎出來的夥計抬了下下巴:「三間上房,要清靜的。再要幾間通鋪,給夥計們住。」
夥計哈著腰應了,忙去張羅。
蕭容與從第一輛車裡下來,一身讓人望而止步的氣度,倒真像個來南邊做買賣的商家公子。
賀子瑜從馬背上跳下來,原地蹦了兩下,湊到沈堂凇那輛車邊,撩開簾子:「沈先生,到了!」
沈堂凇先從車裡出來,腳沾了地,轉身伸手。虞泠川扶著他胳膊,慢慢挪下來。他右手吊著,動作有點笨,下車時有點兒站不穩,旁邊的沈堂凇手上稍微加了點力,把人扶穩了。
「多謝先生。」虞泠川低聲說,臉色在暮色裡有點兒脆弱。
賀闌川走過來,對蕭容與道:「東家,院子騰出來了,在東北角,安靜。三間房挨著,您看怎麼安排?」
蕭容與目光在沈堂凇和虞泠川身上停了停,道:「我住中間。沈先生住東邊那間。虞琴師……」他看向虞泠川吊著的胳膊,「住西邊那間。」
虞泠川垂著眼應了聲「是」。
沈堂凇點了點腦袋,扶著虞泠川往院子裡走。
行李搬了進去,幾個扮作夥計的護衛也各自安頓了。院子裡有點兒雜草,和一棵柿子樹,樹底下安放著石桌石凳。
賀子瑜蹲在牆根揪了幾根草葉子,在手裡繞來繞去。沒一會兒,他舉著個草編的東西跑到沈堂凇跟前:「沈先生,看!」
是隻螞蚱,編得到挺像回事的,草葉交錯,腿是腿,須是須的,腦袋是腦袋。
沈堂凇接過來看了看:「你還會這個?」
「我二哥教的!」賀子瑜有點得意,「他啥都會點。打仗、騎馬、射箭就不說了,還會……咳,還會編這些小玩意兒。沈先生你也試試?」
沈堂凇看了看手裡的草螞蚱,又看看賀子瑜遞過來的幾根新草葉,接了過來。
他也隨著賀子瑜那般坐下,照著樣子編。手指頭不像賀子瑜那麼靈活,草葉老打滑。折騰了好一會兒,勉強編出個形狀,歪歪扭扭的,一條腿長一條腿短。
賀子瑜湊過來看,噗嗤笑出聲:「沈先生,你這編的是啥?螞蚱崽子掉溝裡了?還是被馬車軋了!」
沈堂凇看著手裡那醜東西,自己也笑了,搖搖頭:「是不像。」
「沒事沒事,頭一回都這樣。」賀子瑜把他那歪腿螞蚱拿過去,又揪了幾根草,「我再給你編個好的!」
虞泠川坐在廊簷下的一條小凳上,麵前木桌上擱了碗水。他沒喝就看著碗裡。水麵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還有背後漸暗的天。
他左手擱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劃著名碗沿。腦子裡是白日車裡沈堂凇那句話——「不用太過勞費了」。
話是很平常,可那語氣,那避開的目光,都透著一股疏遠。
虞泠川盯著水裡自己的影子。水紋一晃,影子就跟著水紋晃。
「虞琴師一個人在這兒發什麼呆?」
聲音從旁邊傳來。虞泠川抬起頭,看見蕭容與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桌前,正看著他。
虞泠川想起身,蕭容與抬手示意他坐下:「坐著吧。」他在對麵凳子上坐了,目光落在虞泠川臉上,「怎麼,和沈先生鬧彆扭了?」
話裡話外的很正常的一句,可虞泠川聽出了裡頭那點兒幸災樂禍的意味。他垂下眼,掩去眼裡的神色,聲音也自然而然的低了下去:「陛下說笑了。泠川一個廢人,得沈先生照料已是萬幸,哪敢有什麼彆扭。是泠川自己的問題,拖累了先生。」
「哦。」蕭容與應了一聲,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麵上敲了敲,「手廢了,琴也彈不成了,往後日子是難。總得想個營生,不能老靠著別人,是吧?」
虞泠川沒吭聲。
蕭容與往院中瞟了一眼。賀子瑜正拿著新編的草螞蚱在沈堂凇眼前晃,不知說了什麼,沈堂凇笑著搖頭。
「你看子瑜,」蕭容與轉回頭,語氣淡淡的,「編個小玩意兒,也能逗人一笑。你也不妨學學。這手藝不難,練練就會了。往後就算擺個攤,好歹能餬口。」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字字都往人心窩子裡戳。
虞泠川手指蜷了蜷,抬起眼看向蕭容與。蕭容與也正看著他,那雙眸子裡平平靜靜的,可那平靜底下的那份輕蔑與涼薄,虞泠川看得分明。
虞泠川忽然抬起左手,用袖子掩了掩臉。肩膀輕輕顫了顫,聲音從袖後透出來,哽咽:「陛下教訓的是……是泠川命不好……」
蕭容與冷笑一聲,眸光微閃了一瞬。
「老爺。」
沈堂凇的聲音插了進來。
蕭容與轉過頭。沈堂凇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桌邊,手裡拿著那隻歪腿的草螞蚱。他收斂了剛才與賀子瑜玩鬧時的笑容,臉色正經,朝蕭容與點了點頭:「夥計說飯備好了,請您過去用。」
蕭容與看了他兩秒,站起身:「好。」
沈堂凇等他起身,才轉向虞泠川。他把那隻醜醜的草螞蚱放到虞泠川麵前的桌上。
「你中午沒怎麼吃,」他說,聲音清清冷冷的,「晚上多吃點。」
說完,他轉身往飯堂方向走了。
虞泠川放下袖子,眼睛有點紅。他看著桌上那隻歪腿螞蚱,草葉還新鮮著,帶著點青氣。他伸出左手,用指尖碰了碰。
蕭容與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他看見虞泠川低頭看著那隻草螞蚱,也看見沈堂凇走在前頭,二人之間沒有多說一句話。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垂在身側的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東西——是剛纔不知道從哪兒順手拿的,是賀子瑜編的那隻像模像樣的草螞蚱。他捏在手裡,手指收緊了點,螞蚱的草葉子被攥得變了形。
飯擺在堂屋。一張方桌,幾個條凳。
蕭容與在主位坐了。沈堂凇很自然地坐在了虞泠川旁邊。賀子瑜挨著沈堂凇另一邊坐下,嘴裡還在說編螞蚱的竅門。賀闌川坐在蕭容與左手邊,沉默地拿起筷子。
菜是家常菜。一盆燉菜,一碟炒雞蛋,一大棚子米飯。夥計又端了盆湯。
賀子瑜給沈堂凇夾了筷子雞蛋:「沈先生嘗嘗,這雞蛋炒得挺嫩。」
沈堂凇道了謝,又夾了些燉菜裡的豆腐,放到虞泠川碗裡。虞泠川左手使筷子還不大利索,夾菜費力。
蕭容與吃得很從容,偶爾夾一筷子菜,目光在桌上掃過。看到沈堂凇又給虞泠川夾了塊菜,他便垂眼喝了口湯,而那拿著勺子的手,青筋微微暴起。
一頓飯吃得讓在場所有人都食不知味的,隻有賀子瑜這個小傻子,吃得滿嘴油光,偶爾還點評幾句這幾碗菜。
吃完,各自回房。
沈堂凇進房前,虞泠川在他身後低聲說了句:「那隻螞蚱……我會好好收著的。」
沈堂凇腳步停了停,無所謂道:「編得醜,不喜歡就扔了。」
「不醜。」虞泠川說。
沈堂凇見如此就沒再說什麼,推門進了屋。
虞泠川在西屋門口站了片刻,也進自己屋頭。
賀闌川檢查了院子前後,囑咐了值夜的護衛,纔回了自己房間。賀子瑜跟他住一間,正脫了鞋在床上翹著腳晃。
「哥,你說……」賀子瑜湊過來,壓低聲音,「陛下是不是不太喜歡虞琴師啊?」
賀闌川脫外袍的手頓了頓:「少打聽。」
「我就問問嘛。」賀子瑜撇撇嘴,躺回去,「我覺得虞琴師也挺不容易的,手都那樣了……」
賀闌川沒接話,吹了燈。
院子裡徹底靜下來。月光稀薄,灑在青石板上,泛著冷冷的白。
蕭容與站在自己房裡的窗前,看著外麵。東屋和西屋的窗紙都暗了,想來是睡了。他看了一會兒,從袖中摸出那隻被攥得有些蔫的草螞蚱,放在桌上。然後轉身走到床邊,和衣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