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啟程
天還黑著，沈堂凇就出門了。
馬車在空蕩蕩的街上走，輪子聲格外響。他裹緊了那件鶴氅，懷裡抱著個包袱，腰上別著那把「凝水」。刀鞘碰著車壁，輕輕響。
到了朱雀門外，天才矇矇亮。沈堂凇下了車，有點發愣。
門前廣場上已經站滿了。有車有馬有人，禁軍盔甲映著還沒滅的火把光，一片一片的。
文官們聚在一處低聲說話，武官在另一邊。
沈堂凇站在那兒，一時不知道往哪兒走。他官階不高不低，位置尷尬——既不是正經的朝官，也不是內侍。幾個麵熟的官員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又轉回去繼續說話了。
他手無意識摸了摸腰間的刀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超省心 】
「沈先生！」
一個聲音傳來，壓著興奮。沈堂凇轉頭，看見賀子瑜從人群裡鑽出來。
「你可來了！」賀子瑜幾步躥到他跟前，眼睛亮亮的，「我還怕你睡過頭呢！」
沈堂凇看見熟人，心裡鬆了點：「你也去？」
「去啊！」賀子瑜一挺胸，「我跟我爹求了好幾天，又跟我大哥磨破了嘴皮子。我說我在京裡待著也是待著，不如跟去長長見識。我大哥被我煩得沒法子，昨兒晚上才鬆口，說讓我別惹事，嘿！」
他說得眉飛色舞，又湊近些，壓低聲音：「我大哥說了，這回人多，讓我……嗯，多跟你走動走動，說你這人悶，怕你不慣。」
沈堂凇愣了一下，這話能從賀闌川嘴裡說出來嗎？
他還沒想明白，人群討論的聲音就小了下來。
賀闌川從另一邊走過來。他今天一身玄甲，沒戴頭盔，頭髮束得緊，神情嚴肅的正跟身邊兩個副將低聲交代什麼。走到近前，他目光掃過沈堂凇，續而落到賀子瑜身上。
「站沒站相。」賀闌川道。
賀子瑜立刻挺直背，收了笑。
賀闌川又看向沈堂凇，目光往下，落在他腰間。那把烏木鞘的短刀，在漸亮的天光裡，顏色沉沉的。
賀闌川的眸光在那刀上停了停。
很短暫的一眼，但沈堂凇還是注意到了。賀闌川冷眉一揚，好似是認出了什麼，又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沈堂凇，那眼神和以前有點不一樣——少了什麼又好似多了點什麼。沈堂凇自己也說不清。
「路上照應著點。」賀闌川這話是對賀子瑜說的，「沈少監頭回出遠門，你有點眼力見兒。」
賀子瑜忙點頭：「知道知道！」
賀闌川不再多說，轉身走了，繼續去巡視佇列。玄甲的背影在人群裡很顯眼。
沈堂凇還站在原地，賀子瑜湊過來，笑嘻嘻的：「你看，我大哥其實不凶，他就是臉冷。」
那邊傳來馬蹄踏著石板的響聲，在晨風裡傳得老遠。所有人都肅靜下來，轉向城門方向。
城門開了。
禦駕出來了。
蕭容與騎著馬。一身玄色常服，外頭罩了件墨色披風。扯著馬繩控著馬，馬走得不快，他目光從佇列前掃過。
經過沈堂凇這邊時，蕭容與的目光落過來，在沈堂凇臉上停了停，又瞥見他身旁的賀子瑜，最後看到沈堂凇腰間那把刀。很短的視線接觸，蕭容與輕輕對著沈堂凇頷了下首，唇角若有似無的彎了一下。然後便騎著馬過去了。
賀子瑜在沈堂凇耳邊用超級小的聲音說：「陛下看你了。」
沈堂凇「嗯」了一聲，沒多說也沒解釋。
前頭有官員高聲道：「啟程——」
隊伍動了起來。先是禦駕和禁軍，然後是文官的車馬，再是裝物資行禮的輜重。
沈堂凇找到自己的馬車，這輛馬車比尋常官員的寬敞些。他鑽進去，剛坐穩，賀子瑜就從外頭探進頭：「沈先生，我騎馬在外頭，有事喊我啊！」
說完，他一夾馬腹，跑到前頭去了。
馬車動了。沈堂凇掀開側簾，往外看。京城高大的城牆在晨霧裡漸漸後退，官道也越發荒涼。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簾子。車裡就他一個人。他把懷裡的包袱放在旁邊，閉上眼睛，手不自覺的又撫上那把短刃。
「凝水」。
他想起蕭容與給他時說的話：「防個身，讓朕心裡頭圖個踏實。」
車外又傳來馬蹄聲，是賀子瑜又騎回來了，隔著小窗跟他說話：「沈先生，你餓不餓？我帶了點心，肉餡兒的！」
沈堂凇掀開簾子：「還不餓。」
「哦。」賀子瑜有點失望，但很快又高興起來，「那等會兒歇腳的時候吃！我爹特意讓廚房做的，可香了！」
沈堂凇看著他那張朝氣蓬勃的臉，點了點頭：「好。」
隊伍沿著官道一路往南邊走了大半日。午後，在官道旁的一處驛館停下歇腳。
沈堂凇下了車，腿有些麻。驛館不算太大，前頭院子停滿了車馬，官員們都聚在裡頭喝茶，說話聲嗡嗡的。他不太想往裡擠，就站在馬車邊，看著外頭。
賀子瑜拴好馬過來，手裡捧著個油紙包：「沈先生，肉餅！」
沈堂凇接過，是豬肉餡的酥餅。
「怎麼樣？」賀子瑜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他。
「好吃。」沈堂凇誠實點頭。
賀子瑜咧嘴笑了，自己也摸出一個啃起來。兩人就站在馬車邊吃著。
賀闌川從驛館裡出來，正和兩個將領交代事情。看見這邊，腳步頓了一下，沒過來打擾，隻遠遠看了眼，又轉開了視線。
歇了小半個時辰，隊伍又要動身。賀子瑜翻身上馬，對沈堂凇道：「再往前走二十裡，今晚歇在長亭驛。那地方大，有熱水！」
沈堂凇點點頭，上了馬車。
後半程路，沈堂凇有些困了。車裡顛簸，他靠著車壁，迷迷糊糊的，半夢半醒間好像聽見外頭有馬蹄聲來來回回，是賀子瑜在前後跑動。那小子精力真好。
傍晚時分，果然到了長亭驛。這驛館比午間的大得多，前後好幾進院子。官員們被領著各自安頓。
沈堂凇分到的屋子在靠裡的一個僻靜小院，隻有兩間房，很清靜。他剛把包袱放下，就有驛卒送來熱水和晚飯。兩菜一湯，一碗米飯，看著倒也乾淨。
他正吃著，門外傳來賀子瑜的聲音：「沈先生，我能進來不？」
「進。」
賀子瑜推門進來，手裡提著個小食盒：「我怕驛站的飯菜不合我口味，就從家裡帶了的醬菜，這是脆蘿蔔，可下飯了！嘗嘗。」
沈堂凇看著他把一小碟醬菜擺上桌，心裡哭笑不得，低聲道：「多謝。」
「客氣啥！」賀子瑜在他對麵坐下，自己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夾了塊驛站的燉肉，「唔，這肉燉得還行，就是淡了點。」
兩人默默吃著飯。窗外天色漸暗，遠處傳來別的院子裡隱約的談笑聲、杯盤碰撞聲。
「沈先生，」賀子瑜忽然開口，「你說江南……是什麼樣兒？」
沈堂凇筷子頓了頓：「書裡說，水多，橋多，人多，花多，春天雨多。」
「我二哥幾年前回來，說江南的姑娘說話軟綿綿的，跟唱歌似的。」賀子瑜嘿嘿笑，「還說我該去見識見識。」
沈堂凇沒接這話，隻問：「你二哥……去年沒回家過年節嗎？」
「嗯，守邊呢。三年沒回了。」賀子瑜扒了口飯，聲音含糊了些，「我爹說，今年要是太平，許能回來一趟。」
沈堂凇點點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賀子瑜幫著收拾了碗筷，又說要去看看馬，風風火火地走了。屋裡一下子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