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行囊
宋昭那封密信到後的第三天,早朝上,關於開春南巡的事,終於明發上諭了。 藏書全,.超靠譜
旨意下得乾脆。皇帝以「巡視河工、體察民情、觀覽江南風物」為名,定於三日後啟程。由鎮北將軍賀穹清留鎮京師,其長子賀闌川率禁軍精銳隨駕護衛。一應儀仗從簡,但該有的規製一樣不少,禮部和內務府連著兩宿沒熄燈。
旨意裡也提到了隨行人員。幾位閣老是必然要帶的,戶部、工部相關的官員也得跟著,宋昭已在江南先行打點。在一串名字裡,沈堂凇的「司天監少監」夾在中間,不算起眼,但該知道的人,自然都看見了。
下朝後,訊息風一樣刮遍了京城。有人暗自掂量,有人忙著打點行裝,也有人望著南邊的天,心裡頭開始七上八下。
這些動靜,暫時還沒怎麼吹進澄心苑。沈堂凇是接了正式的諭旨,才知道動身的日子定得這麼急。胡管事慌了神,裡外忙活開,倒顯得沈堂凇這個要出遠門的,成了最閒的那個。
開春了,日頭好是好,但是寒氣還沒有完全褪去。
沈堂凇蹲在敞開的箱籠前,有點發愁。胡管事在邊上,一樣樣點:「厚襖子得帶一件,春捂秋凍……薄衫也多備兩身,南邊熱得快……藥,藥可不能忘,祛濕的、安神的、治風寒的……書,您常看的這幾本……」
沈堂凇聽著,手裡捏著本書,裡頭夾著虞泠川那封從江南寄來的信,他看了好幾回,信紙邊都有點毛了,還是不知道怎麼回人家。
阿橘繞著箱籠打轉,尾巴豎得老高,不時用爪子扒拉一下散出來的衣裳帶子。
門外忽然有了動靜。胡管事出去看,腳步聲急了些,又壓著嗓子說話。沈堂凇剛站起身,門簾一挑,蕭容與就進來了,後頭隻跟著常平。
「陛下?」沈堂凇愣了一下,忙要行禮。
蕭容與擺擺手,沒讓他拜下去,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那攤開的箱籠上。「路過,順道進來瞧瞧,先生收拾得如何了。」
他走到箱籠邊,彎腰看了看。伸手拿起那件玄狐皮鶴氅,摸了摸毛領:「這個得帶著。南邊春日濕氣重,看著不冷,風一吹,骨頭縫裡都冒寒氣。」又看了眼邊上幾個油紙包,「藥帶齊了就好。」
他手指在箱籠裡那幾摞書上頭停了停,正好按在那本夾了信的舊書上。「路上就帶這些?」
沈堂凇心裡跳了一下,麵上還算穩:「嗯,路上閒著,翻翻。」
蕭容與「嗯」了聲,沒多問。他朝常平看了一眼,常平立刻捧著個細長的錦盒上前。
「這個,先生收著。」蕭容與接過盒子,遞給沈堂凇。
沈堂凇接過,有點沉。他開啟,裡頭是把帶鞘的短刀。刀鞘是烏木的,一點裝飾沒有,磨得發亮。他握住刀柄,抽出一小截。刃是暗的,不晃眼,可看著就利。
「這刀叫凝水。」蕭容與說,聲音不高不低,「朕以前用的,不重,刃也利。去了南邊你要時刻帶在身上,防個身,讓朕心裡頭圖個踏實。」
沈堂凇捏著刀柄,冰涼的。禦賜的儀刀是擺設,這不一樣。這是用過的,貼身的,與在曇山上送給自己的烏木髮簪一樣,道:「謝陛下,臣一定仔細收著。」
阿橘大概覺得被冷落了,湊過來,蹭沈堂凇的腿,「喵嗚」叫了一聲。
蕭容與低頭瞧了那貓一眼,笑了:「這小東西,還挺黏人。先生不會是想把它也打包帶去吧?」
沈堂凇正把短刀小心放回盒子,聞言抬起頭,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竟真帶了點希冀,小聲問:「……可以嗎?」
蕭容與看著他那樣,樂了,搖了搖頭:「不成。路途遠,車馬顛簸,它受不住。留在家裡吧,讓胡管事好生看著。你若實在不放心,朕讓人隔幾日來瞧瞧。」
沈堂凇「哦」了一聲,眼裡的光黯了點,彎腰摸了摸阿橘的腦袋。貓不知事,隻舒服地眯起眼。
蕭容與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沈堂凇給他倒了茶。茶是才沏的,熱氣裊裊。
「宋昭前日有信來,」蕭容與吹了吹茶沫,像閒聊,「說江南楊柳都綠了,春水也漲了。先生頭回去南邊,可有什麼想看的,想嘗的?」
沈堂凇捧著茶杯,想了想,說:「臣也沒想好……就,跟著陛下看看,都行。」
蕭容與喝了口茶,過了一會兒,像是忽然想起:「對了,先生那位彈琴的朋友,虞泠川,不是回江南了?應該也有些日子了吧?」
沈堂凇點頭:「是,回去祭拜他的師父去了,有段時日了。」
「嗯。」蕭容與放下茶杯,抬眼看他,語氣半提醒半調侃道,「故人重逢,是好事。就是外頭人心雜,先生心實,待人接物,多留個神,朕可不想朕的沈先生被旁人拐跑了。」
沈堂凇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動,悄悄瞥了一眼蕭容與:「臣明白的,不會被人拐跑的,臣不笨的。」
「不笨,先生不笨。」蕭容與又抿了一口茶,眉眼帶笑,像哄著小孩道。
沈堂凇一聽蕭容與這麼一說,一時不知道怎麼去回話,心頭有點點窘迫。
茶喝得差不多了。蕭容與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目光落在沈堂凇空著的腰間。
沈堂凇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纔想起那把「凝水」還沒佩上。他趕緊轉身,從盒子裡拿出短刀,有點手忙腳亂地想往腰帶上係。那刀鞘光滑,絛子也新,他繫了兩下都沒繫牢。
蕭容與看著他笨拙的動作,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沒說話。
好不容易繫上了,沈堂凇才抬起頭。蕭容與已經收回了目光。
「三日後,卯時正,朱雀門外。」蕭容與說完,轉身走了出去。常平朝沈堂凇躬了躬身,快步跟上。
腳步聲遠了。
沈堂凇站在門口,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他望著院門外空蕩蕩的巷子,春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地上。
阿橘又蹭過來,在他腳邊打轉。
他彎腰,把貓抱起來,走回屋裡。箱籠還敞著,東西也沒理完。
他站了一會兒,又把貓放下,走到箱籠邊,蹲下身,開始慢慢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