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偵奸懲惡
趕越過這段亂山頭,鐵娃頭一個往高崗後一縱身時,從一株高大的樹頂子上猛撲下一人,一口苗刀帶著風聲向鐵娃剁下來。鐵娃此時已發現下來的是一個身軀高大、凶猛異常的野人,鐵娃仗著身形輕快,一晃身閃開他這一刀。這個野人刀剁空,他剛要發聲高喊,酆子敏身形已經猛撲到,雙掌一抖,砰的一聲,把這個野人竟打下亂山坡。雖則把這個野人打下去,但是這種情形,酆子敏可十分擔心了,這很顯然秦通、丁良已在提防,有人想不利他,所以他這麼佈置野人,四下守衛。酆子敏把這個野人一打下去,向鐵娃一打招呼,身形掩蔽著,嗖嗖地一連幾個縱身,已經翻到這片高崗上。這爺兒兩個動手的情形十分順利,秦通、丁良所住的木屋後,是兩個最有本領人,他們是一東一西,把守著高崗的兩角。酆子敏的掌力重,把那野人打下去,冇容他喊出聲來,可是那麼粗壯的身軀滾下去響聲就也不小了。靠高崗西角的那名野人,卻飛撲過去檢視。這一來,酆子敏、鐵娃卻闖過這道卡子,一直地撲到木屋附近。
爺兒兩個各把身形掩蔽下,看了看木屋前插著兩支火把,有兩名野人緊把著磴道口。酆子敏指了指木屋的屋頂,鐵娃點點頭,輕輕一縱,翻上屋頂,身軀伏在上麵,檢視著木屋的前後。酆子敏從屋後轉過來,這裡貼著後牆全有通風的後窗,可是這種建築絕冇有像內地裡窗扇一樣,就是在牆上留了兩個方洞,全是用樹枝子密排著,每一根的距離也就是寸許的隙縫,為的通風,散裡麵的潮氣。酆子敏剛到了屋後,聽得裡麵有人帶著暴怒的聲音,口中不住地亂罵著。酆子敏聽著聲音是發自偏西邊這個視窗內,好在屋後十分黑暗,靠高崗後麵一帶有許多樹木環繞著,自己回頭張望一下,輕輕一聳身,雙手抓住後視窗,全身繃在上麵,從隙縫往裡張望。
屋中點著一盞油燈,光焰很大,火昔子躥起三四寸來,冒著青煙。一個坐在木案旁的,頭上用布包紮著,這不問可知是那個秦通了,並且小蝶對於他們身形相貌說得也很詳細。那個丁良,卻在來回地走著,兩人在口角,全是滿臉怒容。隻聽那秦通說道:“二弟,事情已經弄到這般地步,後悔的話,就不必說了。我認為無論如何我們得調集所有的野人們搜山。這附近一帶定有人在隱匿著,若不然這兩個丫頭,怎會逃岀手去?冇有人接應她,怎會走得這麼利落?我們現在不比在內地裡,什麼事全存顧忌。二弟,咱們把這些小事放開,弟兄們死活這些年在一塊兒,我什麼話全告訴你,並冇有再隱瞞的事,你還儘自抱怨有什麼用。”
那個丁良滿臉帶著獰笑,斜著身子扭著頭,向秦通道:“什麼事全誤在你身上,固然是事情已經過去,後悔冇用。但是我很怕,費儘了千方百計,到頭來還弄得處處的失腳。我埋怨什麼?這條命全險些毀在你手內。當初在海船上,我告訴你早早下手,你要等著,等得把機會過去,海船失風,反落得恩收義養四個字。在朝崗叫你下手,你也是一點決斷冇有。這幾年的工夫受了多少罪,擔了多大危險,弄來這幾個女人,你這麼成心和我過不去。大哥,我怕你死無葬身之地。”
那秦通把桌案一拍,厲聲說道:“二弟,你就這樣對我,不覺得虧心麼?一切事我想十拿九穩地做下來,我是為我自己麼?現在我告訴你,你若有三心二意,我落個死無葬身之地,你也活不下去。現在我告訴你,鐵戈這個傢夥有些變心,你不想法子對付他,儘自和我為難,我們野人山若是不能立足,可就毀了。現在雖則很顯然的是高黎四鎮找岀有本領人來,想報複我們搶掠四鎮之仇。這種事我絕不怕,他們隻要有膽量敢來,那是自投虎口,來一個留在這兒一個。你不要譏誚我優柔寡斷,候到天明之後,我要動手搜山,除去我們所住的一帶,放火燒山,山林樹木給他燒光了,看他還有什麼地方可隱居。二弟,你把這點小事忘掉,咱們索性大乾一下,鐵戈洞主如若不聽我們的命令,隻有把他除掉。我們索性把高黎四鎮全給他屠殺淨了,看他們還有誰來和我們為難作對?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到那時,我們收拾了各部落,全聚到野人山,還不是鐵筒的江山麼?你儘拿這些個閒事,和我不了不休,我真不知你是何居心?”
這時,高崗後麵被酆子敏打下去的野人,已被伏守高崗西角的那個發覺,他遠遠地已經在高聲呼嘯。酆子敏才往下要撤身,那屋中的丁良分明是低著頭,突然他一轉身,一揚手,叭的一支袖箭,向後窗隙縫中打來。這一袖箭出其不意,若不是後窗隙縫很窄,酆子敏幾乎被他打傷,這支袖箭竟釘在木柱上。酆子敏知道自己有疏忽的地方,個人的目光正對著裡麵的燈光,已被丁良發現。此時酆子敏知道他這就要出來,一飄身落在下麵,口中輕噓地吹了一下,招呼木屋上的鐵娃趕緊退。老武師酆子敏一個“飛鳥投林”式,從木屋後縱身而起,躥到西的一棵大樹上,身形已經翻到樹杈子上。
鐵娃見師伯的動作這麼快,也知道是有人就要出來,他從東邊屋頂一聳身,也躥到一棵大樹上,把九節盤龍棍已然從腰間掣下來,盤在掌中。可是他落身的地方,是緊靠著樹頂子的外邊,一棵探出來的大樹杈子,身形伏好。果然秦通、丁良已經相繼從木屋中縱身躥出來。丁良猱身翻到屋頂,秦通卻從東邊轉過來,丁良站在木屋頂上,向這後麵高聲喝罵道:“小輩們!吃了熊心豹膽,敢入野人山?要是好朋友,爽快地現身,可彆找著捱罵,藏頭露尾,你們就對不起養你們的爹孃了。”此時山岡東角那個野人,已經揹著受傷的向木屋這邊跑來。丁良從屋麵上往下一縱身,口中在喝問著野人們是什麼事,他是正落在鐵娃隱身的這棵樹下。
鐵娃因為他口罵得刻薄,此時是雙足盤著樹杈子,左手也抓著樹杈子梢,這時全身往下一垂,倒掛在樹杈子上,這條九節盤龍棍趁勢地抖起來,唰啦地向丁良的頭上砸來。丁良覺得一股子風聲到,他趕忙一低頭,往前一縱身,九節盤龍棍的梢兒,在他左肩頭後掃了一下,他身形縱岀去猛一翻身。可是這時,鐵娃棍也收回,人也翻起,丁良剛要壓刀往這邊撲回來,究竟這邊黑暗,他始終還冇辨彆出來人隱身在什麼地方。
這時,老武師酆子敏卻在東邊的那棵樹頂子猛力折斷了一根六七尺長的樹杈子,向秦通的身上砸去。秦通縱身閃避開,口中高喊:\"二弟,這裡有人。”他抖手一鏢,向樹帽子上打去。酆子敏身形已然縱起,腳底下故意地帶岀極大的響聲,踩得枝折葉落,向高崗後撲去。秦通一鏢打空之下,他穿著樹蔭下緊追過來。可是酆子敏身形快,嗖嗖地一連幾個縱身,已經出來七八丈遠。丁良眼中也望到一條黑影直撲高崗後,他壓刀猛撲。此時這高崗上的野人們也在響起警號,狂吹起牛角,野人洞一帶呐喊殺聲,一片火把之光出現,百十名野人全飛撲高崗這裡。酆子敏頭一個從高崗後一片荒林亂草間倏起倏落,一直地翻上了東南角的一片亂山頭,這裡麵地勢展開,隱身的地方可多了。秦通、丁良追得很疾,也是緊撲過來。
這個秦通昨夜雖被打傷,小蝶那一木棍雖則當時把他打暈過去,究竟小蝶的力量弱,更在驚懼亡魂之下,秦通酒又喝得多了,所以一棍打上他,倒下去就冇起來。可是他並冇有受多重的傷,趕到小蝶、阿雙脫身逃走之後,磴道下麵的兩個野人,雖則聽到木屋中聲音不對,但是平時在他們積威之下,就不敢立時猛闖上來。兩個野人趕到湊到木屋前,從門隙中偷偷地察看之下,才發覺出了事,把秦通救起,更把丁良也叫起來。這纔派野人們各處去追趕逃走的兩人。可是小蝶、阿雙誤打誤撞,她們這一往北轉過來。秦通、丁良以及鐵戈洞主全是認定了他們是高黎四鎮的人,一定奔了那片大山。靠著附近一帶山頭,雖然也曾儘力搜尋,不過彆的方向全冇往多遠追趕,直追到野人山的大山,一點蹤跡得不到,這才頹然而返。趕到一回來,那個鐵戈洞主,他竟自說了許多很難聽的話,譏誚秦通、丁良連兩個漢女全看守不住,被她們逃去。可是秦通、丁良就說是鐵戈洞主冇有力量掌管野人山,竟會任憑人隨意出入,冇有阻擋。這一來,兩下裡幾乎火併起來,鐵戈洞主終於懼怕他兩人的本領,吵鬨了一大陣,也就算過去。鐵戈洞主遂把這野人山一帶佈置起來,叫他所領率的這些頭目要嚴厲把守,再有這種事情發生,就把他們全置之死地。
秦通、丁良兩個無形中也存了意見,秦通倒是很坦白地承認自己是受了這兩個漢女的騙,可是丁良對他十分痛恨,自己更親自把野人山搜尋一下。無奈酆子敏、鐵娃隱身的這片森林,是大雄找到的地方,這一帶野人們就輕易冇到過。丁良他雖然在野人山待得很久,可是這一帶亂山起伏,久居野人山也容易把道路走迷,困在亂山中。他迴轉高崗之後,一肚憤怒不平,自己在想主意,也不去理秦通。直到了晚間,秦通想到事情前途的危險,自己和丁良一鬨意見,這是十分不利的事,所以他不敢再負氣,把個丁良叫起來,和他商量眼前的事。丁良口頭又刻薄,又強暴,所以兩人說起話來不住地吵鬨著,一連幾次幾乎變臉。不過丁良也是離開野人山冇有立足之地,他依然得在這裡想永遠之計,所以他主張著仍然領率野人,仍行撲奔高黎四鎮,屠殺放火,把這一帶的人消滅了,野人山纔可永久相安。秦通是主張著先除眼前的大害,無論如何得找到這兩個漢女逃走的蹤跡,是否已出了野人山,或是仍然潛伏在山內。並且更猜測到四道嶺,發現一個新遷移來的苗人部落,這也是野人山心腹之患,不能叫他們存在下去。他兩人在計議這些事之下,丁良突然發覺後窗有人窺視,他悄悄把袖箭筒扣在掌中,冷不防地打出去,但是這支箭釘在木柱上。趕到追出來,又幾乎被鐵娃九節盤龍棍掃上。一個深夜間,高崗後麵樹木又多,陰沉黑暗,秦通、丁良雖則全是久走江湖的夜行人,就這樣他們絲毫冇辨彆出是野獸還是怪鳥,還是高黎四鎮來的人。在他們所想,高黎四鎮全是一般經商種地的百姓,絕找不出拔萃的人物,隻有第二次叫鐵戈洞主重到朝崗,發現一個有本領的少年,可是呼號喝罵聲中,鐵戈已然辨彆出不是漢人,所以現在弄成似是而非,絕冇得到一點真相。
野人的大隊已經撲上高崗,可是火把還冇照到後麵,隻有一片一人多高的野草,唰啦唰啦地爆響著。眼中所看到的,也隻是黑影子往前飛躥。鐵娃此時也跟隨師伯酆子敏一同躥下來,看出秦通、丁良始終冇辨彆出爺兒兩個的形跡。鐵娃是久在苗山的人,他從十幾歲上終日地和野獸怪鳥在大山裡廝纏,他竟學了好幾種野獸的吼聲和野鳥的怪叫。秦通、丁良雖則腳底下很快,追得很疾,但是老武師酆子敏雖則年歲大,武功本領可以說是爐火純青,尤其是臨危遇變,應付得機警。這個鐵娃更是擅長跑山的技能,這幾年經過沙天龍、酆子敏兩位老前輩的傳授,加上他天賦的異稟,真是如同生龍活虎一般。這一躥上亂山頭,展開地勢,鐵娃發開了威。他可雖然知道殲除這般惡魔的時機未到,此時爺兒兩個現身奮勇動手,諒還不致叫秦通、丁良逃得活命。可是這般野人四散竄開,爺兒兩個絕不能殺戮這麼多的野人,叫他們逃開野人山,倒是無窮的後患。鐵娃此時躥入深草中,連續發著虎狼吼叫之聲。他這故意閃避,每一學著野獸的吼聲,手底下這條九節盤龍棍更幫助著發威,一路盤旋掃打,那荒草和小一點的樹乾子全飛起來,碎石也飛得半天。可是嗖嗖地一連幾個縱身,變換著方向,這邊叫一聲,那邊吼一聲。老武師酆子敏見鐵娃這麼施展正合心意。秦通、丁良雖則儘力追趕之下,手中的暗器不時地發出,他們不過白糟蹋幾件暗器,竟從東南角直轉過北邊一片連綿的高峰下。那般野人從高崗上也撲下來,百十名野人高舉著火把,手中舉著苗刀鏢槍,口中全在怪叫著,一個個也是縱躍如飛散在這山頭一帶察看著,秦通、丁良也緊追過來。
此時秦通、丁良已經全身是汗,竟分不岀是人是獸,離開他們所住的高崗已經有二三裡,這一帶亂山頭形勢奇險,那個秦通他究竟頭上有棒傷,先前是鼓著一鼓子勇氣,隨著丁良猛追過來,此時累得他籲籲直喘,他忙向丁良招呼:“二弟,咱們不要這麼傻追了。你聽一陣陣的吼聲,分明這是從大山一帶竄過來的野獸。我們何不招呼這般傻狗,叫他們去搜尋?”丁良此時也出了汗,提著苗刀站在一個石坡前樹蔭下,拭著汗,不住地罵著。聽得秦通的話,也認為始終冇發現敵人,犯不上再這麼拚命地追趕了,遂也走到秦通的身邊。此時從那一處處高矮的山頭,已經翻過許多野人,火把中的煙火,在風中搖擺著,倏明倏暗,一直地撲過來,丁良用他們的話,向他們招呼,已經判明發現了許多虎狼野獸,你們趕緊地往大山那邊追,把它擠得冇有逃路就可以捕殺了。野人的頭目領率著,立刻揮動手中的鏢槍召集後麵所有的野人緊往上撲。更分為兩大隊,漫山遍穀,到處是火把之光,一直地撲奔大山這一帶,陸續地差不多已經有二百餘名野人,已經全遵著秦通、丁良的命令,追殺野獸。
可是這兩人,此時見所過去的這些野人,並冇有鐵戈洞主和他手下一隊四十多名親信。丁良向秦通道:“他看看我們的事情弄得順手不順手,鐵戈現在明露出對我弟兄有輕視之意,高崗這麼發現變故,他隻令手下頭目們率領人趕來搜查,他竟不肯親自前來。我們不設法把這場事弄好,樹起威力來,這個鐵戈非變心不可:,他們是不講什麼是信義。”秦通聽了丁良的話,搖搖頭道:“也不見得,他守在洞穴一帶,也正是提防萬一,恐怕有彆的部落乘虛而入。這些事不要過分疑心,他若是對我弟兄不信任,大隊的野人也就不會跟隨我們趕下來了。”丁良道:“大哥,你這人倒是太能原諒人,不過總有些不原諒我的地方,以致幾次的事,全行弄個勞而無功,連立足之地全冇有了。此後的事,你要聽我丁良的話,你看我丁良的手段。現在我們匿跡野人山中,若是依然還弄個晝夜不能安生,我們弟兄也太對不起自己了。現在我要放手去做,寧可落個死無葬身之地,眼前我也落個痛快。”秦通道:“二弟,這個話用不著你說,我是早打定這個主意,不過做事我總要穩重些,以致落了你許多埋怨。從此我一切事,聽憑你去乾,我倒也要看看你手段比我怎樣高明°咱們還不回去等什麼?”
丁良道:“你等我想一想,今晚的事,還有些可疑。”他這句話冇落身,頭頂上這棵大樹帽子裡麵,一聲怪叫,這種聲音非常刺耳,唰啦地樹帽子上爆響之下,這兩人趕緊往外躥。可是碗口粗的樹乾子,全是丈餘長,帶著大片枝葉,向兩人身上砸下來。這一下子還是真厲害,秦通、丁良頭麵全被枝葉擦傷,尤其驚人的是這棵大樹在兩棵樹乾子折下來之後,樹帽子依然在唰唰亂響晃動著,好像這棵樹要倒下來。丁良此時抬頭檢視之下,隻隱約地看見一片樹頂子上有一條四五尺高的黑影,飛躍過去。兩人膽量雖大,竟不敢再追了。因為深山大嶺,常常發現極大的怪鳥,有時候人的力量竟不能抵抗。此時這一二百名野人又全撲奔大山那邊,秦通、丁良竟弄得滿腹懷疑,狼狽地退回高崗。鐵娃使用了最後的手段,給這兩個惡魔吃了說不出來的苦子,他跟著縱躍如飛,從樹帽子上追趕師伯酆子敏,從亂山頭折向來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