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森林寄蹤
先前還不時地望到遠遠的有火把之光在一處高矮山頭出現，後來看不到火把之光了。但是眼前一片黑沉沉的荒山野嶺，哪裡又是投奔之處？兩人已經歇了很大時候。這時忽然有一隊野人從一片山嶺上越過來，相隔著雖遠，可是小蝶生怕真個追趕到這裡，還是落到他們手中，拉著阿雙又一陣緊逃，一連地又越過兩座亂石山頭。因為這裡是一段高坡，兩人不止於鞋冇有了，連襪子全被荊棘摘脫。這種山頭上，冇有鞋襪哪裡能走？可是兩個人終於是盼望著逃遠了，離開野人巢穴，萬一找到苗墟，不就活了麼？從一片嶺腰轉下來，可是阿雙右腳被石頭紮疼得她出聲一喊，往回一縮腳，身軀再也支援不住，順著山坡邊，向一片亂草中倒去。小蝶趕忙再抓她，自己也險些被帶下去。急得小蝶隻有哭，回頭看了看來路，向下麵不住地招呼阿雙，可是哪還有回聲？藉著星月微光，仔細辨察一下，旁邊一段像山坡似的亂草叢生，小蝶知道絕望了，這段山坡很陡峭，認定了阿雙算在此處喪命。
小蝶在痛心之下，個人一想，剩了我一個人，我還掙紮什麼？死在這裡倒也乾淨，自己不住招呼著：“阿雙妹妹，我和你一道走吧。我們倒是能夠逃出魔手，總算至死冇遭到淩辱，對得起爹孃了。”小蝶站起來，抬頭望著天，連連招呼道：“爹孃，你們白養了女兒了，可憐我死在亂山中，再冇有見麵之時了。“小蝶哭著剛要往下跳，耳中忽然聽得似有雞聲，這一來，小蝶又怔住。其實她是連累帶怕，身上的傷痕疼痛，精神錯亂，耳中聽不清楚了，這是野鳥的叫聲，她竟誤聽作雞聲。此時天空已現曙光，天就快亮了，小蝶在呼喚爹孃之下，更想到爹孃若是冇遭毒手，在曉月陀不是一樣也要哭死麼？我是他心愛的女兒，父母就生了我一個，我若能夠逃得活命，和爹孃再見了麵，他們不該喜歡死麼？這一來小蝶求死之心立刻消逝，好像眼前又有了一線生機，順著一帶亂山頭，又儘力掙紮著走來。
天是漸漸地亮了，走到較高之處，向四下檢視，哪有什麼人煙？小蝶能夠活下來，也就仗著這夥野人，他們在野人山盤踞之後，雖則不時地四處搶掠，可是苗人們逃得遠遠的。他們在附近一帶，大半是仗著野獸果腹，二三百人的食物，數十裡內的野獸，差不多全被他們捕殺淨了，所以小蝶到此地安然無恙。她站在一個較高的地方張望了半晌，哪又找得到人家？再也聽不到雞聲。現在小蝶真有些自己騙自己了。天亮後，峰嶺間雲氣蒸騰，她就認為是煙氣，以這種生機來鼓勵著自己，忍痛掙紮。但是賓士一整夜，力儘筋疲，口渴欲死，好容易纔看到了一處有澗水的地方，竟從草坡上滾下去，這才恰巧被鐵娃所救。經過的情形，這個小蝶姑娘詳細述來，說一陣哭一陣，聽得酆子敏、鐵娃、大雄全陪著她落了淚。這麼一個少女竟會死裡逃生，真是奇蹟。
小蝶說完之後，酆子敏連連安慰著。現在她是義女了，酆子敏安慰著小蝶，慷慨自任，總能叫她骨肉團圓，重享到天倫之樂。更把乾糧袋遞給她，叫她隨便吃些。酆子敏扭頭來向大雄道：“她的話，你全懂麼？”大雄點點頭道：“我全聽得明白，我們久和漢人來往，什麼話全能明白了。”酆子敏點點道：“大雄，這夥冇有人性的野人，再加上這兩個奸猾狡惡的漢人，真是滇邊一帶無窮的後患。大雄，你要破死命地為漢苗儘力。我們這件事，不是一兩人的私事，也不是一兩人的恩仇，我們要儘我們所有的力量乾一下子。你趕緊走吧，事情不要過分耽擱：有用的人，不用多，不可靠的人，不要用，這是最要緊的。我在森林這裡等待你做最後的動手。但是我給你一個限期，過了時候，我絕不等待。我要先行除掉這兩個惡魔，迴轉高黎四鎮，我再帶人入山。今天的半天一夜，明天的一天，至遲明天月上東山，你要趕到。你趕不到我可不等候了。大雄，你能聽我這個命令麼？”大雄舉舉手，正色說道：“老師傅，我無論如何，也要準時趕到，絕不誤事。”酆子敏向大雄一揮手道：“你走吧。”大雄向鐵娃、小蝶舉舉手，一轉身縱躍如飛。他卻不往山坡那邊走了，完全穿向亂山頭，穿進一片林木間，把身形隱去。
小蝶此時精神好得多了，隻不過兩隻腳被紮傷的地方很多，走路時還是十分疼痛。現在小蝶對於鐵娃，無形中她有了另一種的想法。更聽酆子敏述說鐵娃出身來曆，他當年在苗山中年歲很小，那麼點的一個苗童，竟有這種艱苦卓絕的力量，苦守鐵樹岩，始終不變心。他更練了這麼一身本領，這個苗族的少年，令人敬佩。小蝶到此時不再拘束了，反想岀許多話來向鐵娃問。鐵娃見小蝶不像先前那麼厭惡他，也是有問必答。酆子敏看著這兩人，自己也有了一種冇有把握的想法，要看將來事情如何了。酆子敏告訴小蝶，揀著草地上走，還是活動活動，這一帶有我們檢視著，冇有野獸來擾亂，把四肢活動了再歇息。小蝶現在拿酆子敏真當一個親父看待，他說的話，諾諾連聲答應著，但是她舉步艱難。
那個鐵娃在一旁怔了半晌，他向酆子敏說了聲：“師伯，我去找點東西，你不要擔心，我不往彆處去。”酆子敏疑心他是去走動，躲得遠些，隻向他點點頭。鐵娃順著山坡跑下去，他去了很大的工夫，酆子敏頗有些不放心了，恐怕他私自到野人洞一帶去找那兩個惡魔秦通、丁良。酆子敏猱升到高處看了看，也看不到他的蹤影。酆子敏又不能離開這裡，得保護著小蝶，心裡有些焦躁不安。因為現在有小蝶在身邊，倒多了牽累。小蝶此時看出義父有些著急，小蝶忙地帶著笑道：“老人家何必擔心？鐵娃哥的情形，是很聽你的話，他絕不會到野人洞不告訴你一聲。”剛說到這兒，小蝶用手指著山坡下道：“義父你看，鐵娃哥不是來了麼？”酆子敏一扭頭，隻見鐵娃從山坡下縱躍如飛，眨眼間已到了近前。
隻見他紅頭漲臉，可是滿臉帶著笑容。酆子敏沉著麵色向鐵娃道：“你到哪裡去這麼半天纔回來？叫我好擔心！”鐵娃兩手倒揹著，向酆子敏道：“師伯，小蝶妹妹走路太不方便了，我給她想辦法。”跟著向小蝶道：“我送給你一點東西好麼？”小蝶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微笑著點點頭。鐵娃突然兩手從背後往前一舉，一雙手提著一雙草鞋，向小蝶道：“你穿上這個走路就方便了。這是我們苗山慣用的東西，跑山路穿這種草鞋比漢人的鞋方便得多，就是大些。你把它綁上，腳上的傷處就不致那麼疼了。”小蝶伸手接過來，見這雙草鞋編得十分好，自己先看腳，又有傷，是十分痛楚，正冇有辦法，鐵娃竟能這麼體貼，但是小蝶不由得臉通紅，口中倒說不出什麼感謝的話來。酆子敏也笑了，向鐵娃道：“這件事記你一功，很好，但是我們現在如同在虎穴龍潭一般，你不論有什麼事，需要告訴我一聲，不許叫我老頭子瞎著急了。”鐵娃連連答應著。
小蝶此時坐在青石上，把這雙草鞋穿上，編得尺寸還差不多，並且草也光滑，更經用水潤過，穿在腳上非常得力。抬起頭來，向酆子敏道：“義父，鐵娃哥還會這種手藝，真難得了。”鐵娃道:“我跑了有十幾裡路，才找到這種細草，耽擱了很大的工夫。”酆子敏一旁說道：“小蝶，他自幼生長苗山，雖則他們已經是歸化的苗族，但是苗山中一切生活所需，絕不會那麼完備。所以生長苗山的人，差不多全能自己照顧自己的便利。他們這種草鞋編起來，四川、廣西一帶的漢人走山路的，通常也是用這種東西，可是冇有苗山所製的得力。”小蝶此時把草鞋穿好，來回在樹林前走了兩遍，腳上的傷處，更敷了些藥，痛楚已減，照樣地行動了。天色漸漸地到了黃昏左右。
酆子敏向鐵娃商量著，無論如何也要到野人洞走一遭，可是對於小蝶卻有些為了難，倘若不帶著她，把她留在森林這裡，危險太多，可是帶她一同去，尤其有許多不便之處。鐵娃想了想，抬頭看了看樹林前這幾株大樹，遂向酆子敏道：“師伯，你不在這大樹上給她找個安身的地方？我們爺兒兩個也好安心去做。”酆子敏前向小蝶道：“姑娘，現在你必須忍耐眼前的一切。我們給你找個安身的地方，你能夠自己留在這裡麼？”小蝶點點頭道：“義父，我信得及你，我們相聚雖則短短的時候，但是我看得出，你已經把我當作親女兒看待。隻要你吩咐的話我就放心，何況不能因為我一人耽誤了大事。”酆子敏道：“好姑娘，你很明白。”跟著向鐵娃道：“天色不早，我們趁著還冇十分黑暗，動手吧！”酆子敏遂把一對子母鴛鴦鉞摘下來，分給鐵娃一隻，這爺兒兩個揀了一棵三四丈高的大樹，枝葉很深密，爺兒兩個相繼猱升上去。小蝶站在下麵看著，這爺兒兩個上去後，隻聽得樹帽子裡麵哢嚓嚓一片爆響，從樹帽子上落下許多枝葉來。不大的工夫，鐵娃頭一個從上麵躍下來，他卻又順著山坡前如飛而去，酆子敏跟著也從樹頂子上下來。這時，小蝶十分擔心，但是不敢說出來，這麼高的地方，在上麵停身，多麼危險？尤其是天黑下來，這一帶樹木又多，一陣陣山風過處，樹帽子發出一陣響聲，自己雖則有些害怕，可是想到個人所遭遇的是什麼情形，現在遇到酆子敏、鐵娃這樣人保護自己，還有什麼不放心？個人再不管不顧，帶累他們，不能辦他們眼前的事，那也太說不下去了。
鐵娃不大的工夫已然回來，他卻弄來一大盤荊條，一路上已經把它和軟草編好，更把自己那根繩索結連一處，到了近前，向酆子敏道：“師伯，這個東西非常得力。我現在想起當初在廣西苗山的情形，這和當初真差不多了。那時我們和幾個做伴的苗人整天地也就是這麼生活著，用到什麼隻有向山裡做打算。”說話間他竟自帶著這盤荊條縱身躥上樹頂。他把這盤荊條放下來，向下麵招呼道：“小蝶妹妹，你把它攔腰繫好，隻要兩手抓住了，不用害怕，不會摔著你。”酆子敏一旁也鼓勵著，叫小蝶放心，絕無危險。小蝶趕緊照樣地把荊條繫好，兩手握住。鐵娃在樹帽子上麵，競自向上提起，這鐵娃的力量，毫不費事，竟把小蝶提上樹帽子。
提到了上麵，小蝶一看，地方果然是危險。但是隻要冇有意外事發生，在上麵停身倒覺得比下麵安全了。足有五六尺一大片，所有的枝葉全砍去，更有十幾根樹枝子，鋪在上麵，在上麵停身，絕不會墜落下去。鐵娃向小蝶道：“你在這上麵等候我們爺兒兩個，我們絕不肯過分地耽擱，乾糧水袋，全給你留在這裡。這種地方除了森林中的怪鳥，毒蛇、野獸是不會到這麼高的地方。並且你看上麵枝葉這麼濃密，你隻把這是在樹頂子上忘掉，就冇有什麼可怕的了。”小蝶到此時也是無可如何，自己隻怨命苦，遭逢不幸，現在這條命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分僥倖，隻有把心懷放開，向鐵娃道：“鐵娃哥，你不用替我擔心，我冇有什麼可怕的。”天色雖然晚了，但是在高處，還有些光亮，小蝶雖是說著這個話，臉上帶出一片淒惶之色，鐵娃也知道她還是害怕，隻是眼前的事無法兩全，隻有這麼從權辦理。鐵娃把這盤荊條留在樹頂子上，自己縱身躥下來。
酆子敏低聲道：“鐵娃，她可是十分害怕麼？”鐵娃點點頭，酆子敏道：“我們入野人洞，看看大致的形勢，能動手就動手，不能動手時趕緊回來。一個年輕姑娘叫她置身在荒山野嶺間，她怎麼會不難過？咱們走！”酆子敏把一對子母鴛鴦鉞挎好，腳底下收拾利落，抬頭向上麵招呼道：“小蝶，你不要怕，我們冇有多久的耽擱，必要趕緊地回來。”小蝶分撥著枝葉，探著頭，向下麵招呼道：“義父，鐵娃哥，你們可快回來呀！”小蝶說這話時已帶出悲聲。酆子敏知道她已是在哭了，酆子敏忙答著：“姑娘，安心等候，我們一定很快地回來。”此時這爺兒兩個全起了十分憤慨之心，這一切罪孽，全是那秦通、丁良造成，所以老武師酆子敏此時一語不發，腳下加緊，縱躍如飛，一直地撲奔野人洞，翻山越嶺。這個時候天剛黑，十分黑暗，這爺兒兩個全不肯停留，直到了月上東山，爺兒兩個全是全身是汗，竟到了野人洞附近，找了一處樹林中，坐在石頭上歇息。此時月亮已上來，星鬥也出齊了，附近的形勢全能辨彆出來。酆子敏囑咐鐵娃，“不要大意，現在得十分小著心，看看野人洞一帶有什麼舉動。”
翻過一段高崗，停身處已能望到野人盤踞的所在。下麵是靜悄悄，除了一處處洞穴前麵現出一支支的火把，下麵可冇有什麼人，隻有幾處較大的山洞前有幾個野人，全是背了挎箭，手持利器，守在那裡。往那秦通、丁良所住的那片高崗望去，也是那麼靜悄悄，冇有什麼防備。酆子敏向鐵娃一打招呼，順著東邊一片山洞轉過來。此來是安心要找秦通、丁良，所以一直撲奔他們所住的這片高崗。這爺兒兩個雖則能望到野人洞的一切，可是相隔很遠。
從東山頭轉過來，酆子敏是不叫鐵娃跟得太緊了。剛越過一段山嶺下，酆子敏聽得嗖的一聲箭響，酆子敏趕緊身形往地上一撲，一支利箭竟往身旁射過去，背後的石堆上，叭的一聲爆響，激起火星子來，好厲害的箭。酆子敏知道這一帶全有防備，伏身不動，默查這支箭的來路，卻是在山腳邊，也就是東山頭最高處。可是這支箭發出之後，遠遠地這個山頭上深草中有黑影晃動了一下，並冇有野人出現。酆子敏知道這一帶不好往前闖了，這種地方到處是森林密菁，就無法辨查野人隱匿的所在。鐵娃隨在酆子敏身後，也不過相隔丈餘遠，他也看到師伯險遭暗算。鐵娃輕著身軀，從一片荒草中來到了酆子敏身邊，低聲向酆子敏道：“師伯，他這裡是全有預備了，我們不叫伏守的野人全現出來，無法前進。我們現在索性給他擾亂一下，倒看看他這一帶是怎樣的防備？秦通、丁良倘若出現，我們能夠把他們誘得離開野人洞一帶，那可就省事了。”酆子敏向鐵娃道：“無論如何，我們現在形跡先不能顯露。”鐵娃道：“你放心。”
這時鐵娃伏下身去，他把手往嘴唇上一按，一連發出一片吼聲。這種聲音，是非常大，完全是學得虎嘯之聲。他連發岀幾聲之後，身形矮著，嗖嗖地一連幾個縱身，從一片深草中躥出去。這深草一帶，起了一片極大的聲音，唰唰地亂響著，這一來果然把東山頭伏守的人全誘得現了身，唰唰的一支箭跟一支箭向這邊射過來。鐵娃是故意引逗，身形反往這片小山頭撲去。這一帶完全仗著野草多，他這麼東竄一頭，西竄一頭，在這附近伏守的野人，全認為有猛虎竄過來，連發了十幾支箭之後，竟有三四個野人提著鏢槍、苗刀猛往這裡撲。酆子敏此時向鐵娃一打招呼，爺兒兩個各揀著大石塊，運足了腕力，完全從荒草中打出去，一塊跟一塊，在一個夜間，任憑野人目力多好，他也無法辨彆。這一來酆子敏、鐵娃在連續著石塊打出之後，各自施展開輕身縱躍的功夫，避開了這夥野人，竟自越過了東山頭，往南轉過來。因為下麵是一片盆地，從山頭上一直地到了秦通、丁良所住的高崗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