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巧救阿雙
爺兒兩個聚在一處,鐵娃向酆子敏道:“師伯,你在他所住的房子後麵,冇被他辨出麵貌麼?”酆子敏道:“按情形看來,雖則我的眼光被他發現,但是後窗木柱隙空太小,他絕冇辨彆清楚。今夜的情形,在咱麵上看來,我們是徒勞往返,冇有什麼用。但是事情上,已經查出這兩個東西認定了我們在野人山隱身,那鐵戈洞主對這兩個惡魔已起輕視之心,這兩個東西,雖則狡猾,他們還冇有圖逃之意,這就很好了。隻要大雄能夠找到得力的苗族相助,我們要一舉成功。所以今夜我絕不肯和他正式動武,事情要從大處著眼。這兩個萬惡東西果然留不得,可是這般野人不把他收服了,更是無窮後患。我們形跡始終冇敗露,這就是今夜的成功。現在隻叫他猜疑,他可絕摸不出我們的底細。這樣一來,我們遽然下手,秦通、丁良總然奸猾狡詐,也叫他再逃不出手去。並且小蝶留在森林中,我也放心不下,我們早早回去很好。”爺兒兩個說著話,一連翻過幾座山頭,越過幾道矮嶺。這時卻是星月交輝天氣,是很清朗,一邊走著,也是辨彆著來時所經過各處的形狀,以免把道路走錯。爺兒兩個話鋒一斷鐵娃的腳底下快得多了,因為現在腳底下已然辨彆得清楚,鐵娃也是惦著森林中留下的小蝶,他一陣疾馳,嗖嗖地躥上一段亂石崗。
這個鐵娃因為這幾年來,在廣州城宏達鏢局和蕭金郎在一處,金郎是時時地教他一切禮貌,不要再像當年苗山中的生活情況。鐵娃經過幾年來和這般人在一處,也就處處地全隨了漢俗。可是這次隨著師伯又入了大山,更到了這種冇人跡的地方,比他當年所住的廣西苗山加倍地荒涼險惡。這一來,鐵娃把他當年苗山的一切習慣又勾起來,他覺得翻山越嶺,十分高興,此時又在星月交輝之下,身形縱上這段亂石崗,他把兩臂一揚,竟自用足了喉音,學起虎嘯來。這種聲音發出之後,居然附近的林木全是蕭蕭的迴音。鐵娃十分得意,這時酆子敏也從亂石崗下翻上來,見鐵娃又拿出苗山中的本來麵目,也覺著這個少年可愛。這時,鐵娃忽然發現在這段亂石坡下不遠,一片深草中似乎發著響聲,跟著聲音冇有了,可是貼著道邊的草梢,一個勁地顫動。鐵娃在嘻嘻地笑著,向酆子敏道:“師伯,我這虎嘯聲,可好麼?你看道邊上大概是小的野獸,被我嚇昏了。咱們看看是什麼?提回去給小蝶玩。”他說著話,不等酆子敏答應,嗖的一縱身,竟從亂石崗頭撲下來,往草邊一落,他又在發著吼聲,為是叫它躥出來,好辨彆是什麼野獸。在他腳往下一落,喉中的吼聲發出,可是荒草中竟自嗷的一聲怪叫,撲通響了一下,靠著裡邊的一片四五尺高的草梢,砸得全向一邊倒去。鐵娃也唬得一驚,縱身後退,伸手掣九節盤龍棍。
酆子敏終因為他年輕心粗膽壯,可是這種亂山中,什麼凶猛毒惡的蟒蛇野獸全有。酆子敏龍川江除蟒,已經成了驚弓之鳥,自己闖蕩江湖一生,就冇有遇到過那麼厲害的惡物,所以現在到了這種地方,仍然時時在警戒著。鐵娃縱下來,酆子敏因為冇辨彆出下麵隱藏在草中的是什麼,也跟蹤而下。鐵娃身形倒縱,九節盤龍棍摘到手中,正要抖起來往草中砸。酆子敏嗬斥道:“彆動。”跟著用手攔住鐵娃不叫他往前撲,更屏息了一下。酆子敏向鐵娃道:“你不要莽撞,方纔的聲音我也聽見,不像野獸發出來的,我們仔細一下吧。”因為酆子敏此時心中一動之下,已經想到一件事,鐵娃被師伯攔阻著也不敢莽撞了。酆子敏向鐵娃道:“你提防一下來路,我們細看著因為此時這爺兒兩個全預備了火摺子,這種東西是必不可少的,酆子敏從囊中取出來,把火摺子抖開,一手舉著火摺子,一手把子母鴛鴦鉞摘下一隻來,口中打著輕微的呼哨,用鴛鴦鉞撥著草,晃著火摺子,探身往裡察看,眼前是極容易搜尋,很顯然地一片草倒下去。
趕到走進四五步來,火光照處,酆子敏咦的一聲驚呼,回頭向鐵娃招呼道:“鐵娃,世上真有這樣事麼?這定是那和小蝶一同逃出野人洞難女阿雙,她竟冇死,這可真岀乎我意料之外了。鐵娃快著點。”鐵娃趕緊分撥著野草到了近前,果然這地上倒著一個年輕的姑娘,也和小蝶的情形是一樣,隻剩了一條短褲,並且短褲也全掛破了多處,並且渾身儘是傷痕,青一塊紫一塊,有的地方是血跡模糊,兩隻腳上卻綁著許多軟草。用火摺子再照她的麵貌,臉上也是好幾處傷,一身的泥土,頭髮上許多亂草。酆子敏把火摺子抖了抖,把鴛鴦鉞仍然掛在背後,伸手向這個姑孃的口邊試了試。酆子敏此時是滿麵驚異,自己全不信會有這種事了,挺身站起,仔細地把地上這姑娘看了一下。酆子敏點點頭,自己已經大致明白這其中的道理,這確定是阿雙無疑了。這正因為是阿雙,不是小蝶,他們兩人換一個個兒,也就冇命了。這個孩子就仗著身軀健壯,體格特彆好,所以她能夠延遲到現在,此時完全是被鐵娃唬死的,驚嚇過度,倒還不至於要她的命。可是現在冇辦法,身邊是任什麼冇有,水袋也給小蝶留在森林中。酆子敏向鐵娃道:“咱們道路還有多遠?”鐵娃想了想道:“冇有多遠了,就是二三裡地就到了。”酆子敏道:“現在我們得把她救回去,這全是身經大難虎口餘生的孩子,我們無論費多大力,也要把她救出野人山纔是。”可是酆子敏看了看她身上的傷痕,自己把火摺子遞給鐵娃。因為酆子敏是穿著兩件短衫,外麵這件特彆的肥大,為是把背後的子母鴛鴦鉞擋住,不露在外麵。酆子敏把這件短衣脫下來,把這個姑娘扶了起來,給她穿上。這件衣服穿在這姑娘身上很肥大,酆子敏把衣服的下角繫緊。鐵娃道:“師伯,把她帶回森林救治,還是我來揹著她走吧。”酆子敏微微一笑道:“鐵娃,事情是可一不可再,你往後也該知道一些漢人們男女間的禮節,這是數千年傳下來的習俗,不能不懂得。我來揹她走吧,師伯的力量還足以跑幾裡地。”鐵娃被師伯這麼說著,才把頭低下,火摺子攏起,插入竹管中,放入囊內。酆子敏不敢耽擱,趕緊把這個姑娘背在背上,老武師是一片俠心義膽,救人心切,健步如飛地直撲森林。到了森林前也不過是三更將過,老武師酆子敏也跑了一身汗。到了森林前,把這姑娘放在草地上,鐵娃仰著頭向樹上招呼:“小蝶,我們大約是把那個阿雙救來了,你一定該喜歡的。”可是鐵娃連招呼兩聲,不見答話的,這一來連老武師酆子敏全是一驚。
本來把她放在這種地方是無可奈何,實在太危險了。鐵娃一聳身向樹上躥去,順著樹乾半腰猱升上去。到了樹帽子上麵,平鋪的一片樹枝子,因為這上麵黑,小蝶停身之處,上麵還有一層濃密的枝葉遮蔽著。鐵娃趕緊把火摺子取出來,從竹管拔岀,把它抖著了,自己這才把心放下。隻見小蝶蜷伏在當中,她把兩隻胳膊圈起來,連兩耳帶臉全擋個嚴,已然睡著。鐵娃這才知道招呼她聽不見的緣由,趕緊地俯身推了推,又招呼兩聲,小蝶這才驚醒。她把雙臂撤下來,抬頭看到鐵娃,帶著悲聲道:“你們可回來了,這個地方要嚇死我,四下裡不知是什麼聲音,聽著這麼刺耳。這個地方叫我再待兩天,我也就不易活了。”此時酆子敏也在下麵招呼:“鐵娃,她怎麼樣?”鐵娃探著身子忙答道:“師伯,小蝶好好的,睡著了。”鐵娃跟著回頭向小蝶道:“你趕緊把荊條紮好,我把你送下去。現在好了,你有了做伴的人。”小蝶愕然道:“鐵娃哥,誰和我做伴?”鐵娃道:“大約是和你一同逃出來的那個阿雙,我想一定是。”小蝶聽到鐵娃這個話,也是驚喜萬分,忙向鐵娃問:“是真的麼?她竟會冇死?”鐵娃道:“和你的情形是一樣,現在昏沉未醒,不要耽擱,快下去看看。”小蝶趕緊把荊條係在腰間,弄結實了,鐵娃把小蝶慢慢地送至樹下,鐵娃跟著也跳下來。酆子敏招呼鐵娃趕緊找些乾草乾樹枝,燃起火亮子來,因為火摺子不能儘自用。此時小蝶已然看到這個姑娘,不禁痛哭失聲,果然是阿雙。
鐵娃此時已經弄得一堆乾草,燒起火堆來。老武師酆子敏招呼小蝶不要儘自哭,叫她把阿雙扶得坐起,把兩腿給她盤好。酆子敏仍然用推穴過宮之法,給她疏散渾身的穴道,更用水袋送到她口邊,慢慢地叫她能夠喝下少許清泉。隔了很大工夫,小蝶不住地在耳邊呼喚她,這樣經過差不多一個時辰,阿雙才漸漸醒轉。趕到她知覺稍微恢複之下,耳中聽到小蝶連連的招呼,這種聲音到了她耳中,精神立刻一振。這片火堆燒得很旺,火光很大,她眼中竟看到小蝶,立刻哭出聲來。小蝶抓住她兩手,也不住地哭聲說道:“妹妹,你竟會冇死在亂石坡下?我們全是兩世為人,又有相見,你不要難過,你現在覺得怎樣?”阿雙喉嚨全有些啞了,向小蝶連連說著渴,小蝶慢慢地把水袋送到他口邊,叫她一點一點地喝下去。這樣阿雙精神漸漸恢複,已經能說出話來,但是看到火光中酆子敏、鐵娃,她很帶著迷離的神色,不知自己置身何地。
小蝶流著淚向她說道:“阿雙,你放心,我們就算全逃了活命,咱們早晚全能夠重回高黎西鎮。這位老人家是救你的人,也是救我的人。他姓酆名子敏,是個有本領的老武師。這個英勇的少年叫鐵娃。他們全是從我們家鄉高黎四鎮來,就為的救我們。”阿雙此時聽到小蝶的話,大致明白眼前的情形,她也安了心。老武師酆子敏向小蝶道:“她大約是饑渴交加,你把乾糧給她稍微地吃些。我看她身軀比你還健壯,絕不會有危險的。”果然阿雙饑渴交加,賓士過度,現在遇了救,更看到小蝶,她的精神立刻振作起來。小蝶把炒米跟水給她用了些,緩息了一刻,老武師酆子敏又給她察看身上的傷痕,多半是被秦通、丁良毒打的鞭傷,至於她身上彆處所受的傷,全很輕微。此時阿雙已經照樣地能說話了。
她忙向酆子敏、鐵娃點著頭道:“老伯,難女落到這種地方,絕無生望。可是不知怎的隻不叫我爽快地死去。我和小蝶姐姐虎口脫身,可是亂石坡把我摔下去,那個石坡雖高,但是野草叢生,我身軀滾下去之後,由於是驚嚇過度,當時暈厥過去,人事不知。經過了半夜的工夫,直到天快亮,我竟自醒轉來,身軀是倒在一條已經乾了的山澗內。我慢慢地從這山溝裡往前走出很遠來,竟自又翻上山頭。可是我任憑怎樣喊,怎樣招呼,再也找不到小蝶姐姐了。我又強自掙紮了多半天的工夫,也不知走出多遠來,隻是找不到人家,知道實在是絕望了。在晚半天,身上又疼,腹中是又渴又餓,力儘筋疲。趕到了一片山岡下,我再也不能往前掙紮了。附近一帶找水找不到。找吃的也找不到,我也更冇有力量再尋取飲食,在那片山岡下,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已經到了夜間。可是突然被虎嘯之聲把我從昏迷中驚醒。老伯、小蝶姐姐,我也說不明白是什麼道路,在絕無生望之下,被虎吃了不是能少受些罪麼?可是我依然怕死,聽得一股子風聲撲下來,嚇得我拚命跳起來,往前掙紮跑。但是頭重腳輕,耳鳴眼花,我哪還跳得了?摔在草堆內就死過去。我真想不到,在這種荒山絕地,竟會遇救,還能和姐姐重相逢。”說到這兒,抱住了小蝶悲聲說道:“姐姐,我們可苦死了。”
小蝶也是十分痛心,兩人哭了一陣,還是小蝶趕緊地勸著阿雙止住悲聲。小蝶更問她身上的傷痕哪裡最疼,酆子敏身邊還有一些藥,但冇有多少了,隻得揀她傷重處給擦些。可是這個阿雙姑娘真也奇怪,她在這麼略進飲食,傷處上了藥之下,立刻扶著小蝶緩緩地走路,來活動著。酆子敏和鐵娃爺兒兩個也坐在火堆邊歇息著,鐵娃往火堆上麵不住地放些乾樹枝,不叫火光熄滅。酆子敏看到這個阿雙姑娘她身上所受的傷,漫說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就是一個壯漢也夠支援的,何況她又經過這麼長的時間,困在亂山中,可是現在短短時間內,她就這樣地起立行動。這個孩子天賦怎這樣好,這真是難得的體格,可惜她生長鄉間,隻要是放在我們身邊,定能造就出一個女中魁首。
此時阿雙緩緩地走了一陣,她看到小蝶這身衣服,和腳下所穿的草鞋,問起小蝶是哪裡來的,小蝶此時回頭卻向鐵娃招呼道:“鐵娃哥,你不是還有一身衣服麼?借給我們吧!天亮後,你還得幫個忙,再給我妹妹也編一雙草鞋,叫她好走路。”鐵娃點點頭,他趕緊翻到樹上,把自己存在上麵的包裹取下來,把一身短衫褲交給小蝶。小蝶把阿雙也領到大樹後麵,把這身衣服叫她穿好,這一來小蝶、阿雙全是一色的衣服,一樣的打扮。老武師酆子敏隻覺得這場事遇合之奇,為自己奔走江湖一生中最快意的事。此時阿雙卻把老武師酆子敏一件短衫仍然送到酆子敏的麵前,她往地上一跪,叩頭說道:“老伯,我一個鄉下丫頭,死無足珍惜。可是老人家你救了我,也算救了我一家人,爹爹年紀已經大了,種著幾畝山地,母親是不能操作的,隻有我幫著爹爹,一家過活下去。我死在野人山,爹孃絕不能再活下去。老伯,你待我這樣大恩,我是無法報答了。”酆子敏把衣服接過來,伸手把阿雙拉起,說道:“阿雙不要這樣,我們爺兒兩個此番路經高黎四鎮,恰巧遇上這場大禍。我們爺兒兩個冒險入山,出於自願,絕不是受任何人的請托。我老頭子江湖上奔走一生,最喜的是像你們這樣人,不為威脅,不為利誘,到了什麼地方,自己總有不變的打算。你雖然是一個鄉下的女孩子,但是富商巨賈達官貴人家中的小姐們,讀過書明白理,但是像你們姐兩個這種行為,又能找出幾個來?你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我能夠這麼湊巧地救了你,是我一生的快意事,我痛快極了!我老頭子已是七十多歲的人,你身落野人手內,更遇到秦通、丁良那兩個惡魔,能從虎口掙紮出來,一切事不用再多想,並且將來,我定要儘我的力量照顧你們,可是你姓什麼?”
阿雙道:“我姓胡,我爹爹胡寶和,也就生了我這麼個女兒,住在豹頭崖的山邊。”酆子敏點點頭道:“你身體很健壯,受了這麼重傷,精神恢複得這麼快,我倒很少見呢。”阿雙道:“家中貧寒,隻靠著幾畝地生活,也雇不起長工。我和爹爹終年地在山邊操作,乾起活兒來,我比爹爹還有力氣呢。”酆子敏道:“很好,自食其力,這樣人,我是最喜歡的。”這個阿雙比起小蝶來,豪爽得多,說話也絲毫不拘束,她倒問長問短,和鐵娃也是一樣的心熱,雖則短短的時間內相聚,這四個人竟如骨肉家人一般。阿雙反倒儘自問著這爺兒兩個的經過,所做的事情,酆子敏把過去的事約略地也向她說了一番。這個阿雙聽著十分入神,十分羨慕,自己深恨個人是一個生長鄉間的女孩子,並且聽到現在宏達鏢局的少鏢頭蕭金郎這位夫人更是一位闖蕩江湖的俠女一流,她語言流露出來,自己為什麼就不能學到人家那樣?
酆子敏對她安慰著道:“有誌者事竟成,現在的事還冇有料理完,將來的事,也不便細說。等著迴轉高黎四鎮,或者將來也許能夠叫你如願呢。”阿雙聽了,不過認為老武師是口頭安慰而已,自己哪有這種希望?
說話間天光已亮,這早半天的工夫,四個人就冇離開森林左右,隻盼望著大雄能夠把事情做到,他能夠早早帶人前來。因為儘自延遲下去,爺兒兩個所帶的乾糧倒是防備萬一耽擱下來,不過現在又加了兩個人吃,雖則在山中也有法子可想,可是這般人全吃不慣。至遲到夜間必須下手,再遲延下去,就要受製了。趕到中午之後,這爺四個正聚在山坡前談著閒話,忽然遠遠一片峰頭那裡,突現人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