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五的晚上。
五十瓦的鎢絲燈照亮了廳堂,葉永誠正站在燈光下,檢查孫子的數學作業。就在這時,葉永盾和葉建設上門來了。他放下作業簿,熱情地把兩人請到廳堂裡,一邊寒暄著,一邊給他們散煙。
建設帶了東西過來——一條牡丹煙,兩瓶古井貢酒。
看著這些東西,永誠很是不解——這不過年、不過節的,他無緣無故拿這些東西來幹什麼?但永誠沒問,換了一些新茶葉招呼他們。
永盾隨手拿起章宏的作業簿,隻是看了幾眼,忍不住誇獎道:“字寫得真漂亮,成績一定很好吧!說說,期中考得了幾分?”
章宏剛想回答,建設卻搶先一步說:“章宏的成績可好了,期中考數學語文都考了一百分!我教了那麼多的學生,還沒有見過像他這麼聰明的!”
言語中洋溢著讚美之情。
永盾笑道:“校長親自教導的學生,成績怎能不好呢?”
不止是校長親自教導,副校長建設也是章宏的老師。
永誠謙虛地說:“還是看他自己!他自己能讀最好,我也不可能教他一輩子!”
他覺得此話不妥,就多說了一句:“要說教導,也是建設這個班主任教導得好!”
說完,他把泡好的茶端給兩人,心裏也尋思著兩人此行所為何事。他和永盾確實交情不錯,但他覺得今晚他們絕非是平常的串門走動,況且建設還帶了禮品過來。
他看了建設一眼,又看了看那些煙酒,心裏已經猜到了。
喝了兩杯茶,永盾開啟了話匣子,先是就教學樓建設發表了一些意見。現在村裡老老小小都知道因為資金不到位,教學樓沒有辦法開工。資金不到位,拿什麼去買材料?又拿什麼請工人?這可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永盾說:“既然上麵不可能再給我們撥款,我們也隻能指望自己、指望社會的力量了。依我個人的意見,教學樓還是儘早開工為好,爭取在明年六七月份的時候建好,九月份學校開學就可以投入使用。”
永誠當然希望如此,但沒有足夠錢,他也難為這無米之炊!
永盾繼續說:“至於材料方麵,我看可以先用現錢買一部分,再找建材商賒一部分。”
永誠想了想,說:“想法是好,可誰不知道我們這種山村學校一窮二白的,就怕沒有人願意賒給我們呀!!”
永盾笑著說:“我倒是為你找了一家建材商。這人是我多年的革命戰友,和我交情深厚。我跟他說了我們學校的難處,他說這是造福社會大眾的教育事業,理當全力支援!他表示可以先把材料給我們,我們隻要先付一部分錢……”
永誠頓時喜出望外!如此一來,不僅能解決教學樓建設最大的難題,教學樓也可以儘早開工了。
他立即敬了一支煙給永盾,並親手給點上。是由於過於興奮,他連著打了好幾次打火機,才把火打著。
永盾吸了一口煙,又說:“我還有一個建議。教學樓開工,人工就在村裏麵找。屆時,校方事先跟他們說好,隻能先給一部分工錢。如果同意,就讓他們來做;不同意的話,再另尋他人。都是一個村子的,為了孩子們能夠有一個更好的學習環境,我相信大部分人會同意的。”
永誠早就想到這一點上了。他已經和小兒子德興打了一個招呼,讓德興去落實這一件事情。德興也不負所托,已經找到了幾個表示不著急工錢的人——都是一些足不出村、無處來錢的莊稼漢。
永盾和永誠約好,明天就去拜訪他的革命戰友。
隨後,他換了一個話題,問:“這次村幹部換屆選舉,你的看法如何?”
經他這一說,永誠這纔想起村裡除了教學樓的事情,還有這麼一件大事。他雖然不參政,但村裡大小事情都會傳到他的耳朵裡,再加上他在苦茶坡的名望,有時候也需要適當參與一下,並發表一些看法和意見。當初,就是在他的推舉之下,永盾才站出來競選村長,並順利當選。
他問:“這次都有誰出來競選?”
“村支書方麵,雖然文明之前表示不再參加競選,但村裡依然首推他,目前他還沒有明確表態;另外,參與競選的有文聯、世新。村長方麵還是我,參與競選的隻有康元。”
“不對呀,我可是聽說康元想要競選村支書。”
“可能是競選村支書的人太多了,他覺得他的勝算不大,就改為競選村長了。”
“原來如此……”
“你看……”
永誠不想拐彎抹角,直言道:“雖然文明之前表示不會再參選,但我個人認為他是不會輕易退下來的。你是知道的,他要是不當這個村支書,在承包山林方麵,恐怕就不能那麼容易。文聯肯定沒戲!你也知道,他全靠文明在背後撐著,若論個人能力,他連世新都比不上!”
永盾點頭稱是。這並不是永誠妄言,村裡誰都清楚,文明最近一直致力於承包山林種植蘆柑,一旦他失去村支書這個職務,恐怕沒有人會買他的賬。而憑文聯的為人與能力,就算文明支援他,估計他也是當不上。
“至於世新……”
永誠剛想說什麼,永盾就打斷了他,說:“世新是四房的人,跟我們三房的又是同一脈,我想全力支援他……你的意見呢?”
在這種關乎集體利益的事情,苦茶坡各房選邊站的現象很是普遍。當初,永誠之所以支援永盾,就是因為永盾代表著三房和四房的利益。而現在永盾之所以想支援世新,原因也莫過於此。
如果世新確定出來參選,永誠是不會投上一票的,即使這段時間世新在為教學樓收款募捐的事情上,不遺餘力地幫助他。
既然永盾已經說了那樣的話,永誠也不好再說什麼。他料得到,即使永盾想要全力支援世新,世新也未必能夠如願當選。說實話,由誰擔任上山村的村支書,關係並不是特別的大,他心裏唯一就教學樓最為重要。
討論完村支書的人選,永盾卻沒有就村長人選發表什麼看法。他是當事人,肯定不好開這個口。
永誠清楚永盾還想繼續擔任村長,就說:“康元為人還算熱情友善,也很熱心村裏的事情。就像這一次,他捐了五百塊錢給學校,所以大家對他的評價都普遍較好。不過,他和世新一樣,太年輕!我覺得他還是專心看病治人為好,從政的話……他目前還不行!”
這番話的意思很是明白。
永盾暗喜,忍不住搓了搓手。
永誠明確地表了一個態,說:“你放心,我是一定會全力以赴支援你的!”
有了這樣的表態,永盾的心中又是一喜。他知道永誠能夠影響多數四房的人,再加上他在三房的影響力,他繼續擔任村長,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永誠看了看建設提來的煙酒,覺得該回到正題上了。他就藉著評價康元的時機,意有所指地說:“年輕人嘛,總是不安分。這也好,天下終究是年輕人的!不管是校長、村長或者是村支書,早早晚晚都得退下來,把路讓給年輕人。”
說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建設一眼——他已經猜出兩人此行最大的目的。
建設沒有說話。
永盾聽出了永誠的話中之意,但看著一言不發的弟弟,他不由得著急起來。他乾咳一聲,示意弟弟該開口了。
建設還是沒有說話。
永盾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這個弟弟還年輕,而且曾經做過一件有損學校利益的事情,讓永誠背了黑鍋,因此在永誠麵前總是比較拘謹。
他站起來,給永誠散了一支煙,這一次由他親自為永誠點上。
憑他和永誠的交情,有什麼話實在可以明說。而且,永誠已經作了一些暗示,正所謂“燈不點不亮,話不說不明”,既然人都已經來了,總不能把話揣在肚子裏,再給帶回去吧。
他問:“對了,上麵決定你什麼時候退休了嗎?”
永誠答:“還沒有!”
“是沒有合適的人選嗎?”
“這倒不是!我已經把校長的人選報上去了,領導說需要考覈一番。”
“那麼,你心目中的人選是誰呢?”
永誠瞄了建設一眼,答:“一個是你家建設,一個是利民。”
永盾一著急了,脫口而出:“怎麼會有兩個人選呢?”
建設明顯也有一些著急——張利民是他最大的對手。
“上麵要求我提報兩個人選上去,我思前想後,覺得最好的人選莫過於建設和利民。”
永盾知道剛才失態了,就低頭抽了幾口煙,藉以掩飾自己。
他接著問:“那你比較傾向誰呢?”
當著葉建設的麵問這個問題,他的用意不言而明。
永誠淡淡一笑,並沒有回答他。
其實,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剛開始他是比較傾向於張利民,因為張利民在教學方麵比較優秀。如果讓張利民出任校長,有利於改變上山村小學教學水平低下,以及學生成績普遍不好的情況。
不過,再經過一段時間的深思熟慮,目前他則是傾向於葉建設。首先,葉建設擅長管理工作。幾百號人的學校,若是沒有一個擅長管理的人出任校長,怕是不利於整個學校的運轉。第二,再怎麼說葉建設也是葉姓子孫,張利民終究是駝背嶺的人,若是支援張利民出任校長,怕是全體苦茶坡的人都不會同意;而且,三房和四房是一個整體,他若不支援葉建設,恐怕日後三房和四房的人都會對他有意見。
雖然他是一個知識分子,但生活在農村中,也難免會有一些氏族觀念。從這個角度出發,他知道自己必須支援葉建設。他可不想落下一個把柄,免得到時候苦茶坡的人說他胳膊肘往外拐。
很明顯,永盾今晚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來打聽這件事情的,更有可能是來為建設說好話的。雖然他沒有直說什麼,但意思也明顯不過。而他積極地為教學樓建設出謀獻策,最終的目的恐怕也是為了換取永誠對建設的支援。
為了感謝永盾的幫助,也為了苦茶坡的集體利益,永誠暗示道:“建設與我共事了十幾年,他的能力我是清楚的,尤其是在學校管理方麵……明天我們一起去拜訪你的革命戰友,我再順路去問問領導的意見如何……”
永盾看著弟弟建設,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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