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從靜態角度去瞭解她,莊書真有張單純且善良的臉,茶色瞳孔瀅瀅發亮,眼眶大而深,像一汪開鑿的泉眼。
又因她瓷白的麵板,較短收窄的下頜,安靜時便顯得脆弱。就連幼時的李展,也曾誤以為她是人畜無害的洋娃娃。
莊書真覺得自己騙過了林序寬,這位運籌帷幄的掌權者,竟然被她的假象迷惑,她的自信又撿回來不少,語氣昂起,“你要失望了,我根本不是照片裡那種乖乖女。”
她的聲音高高飛揚,箭矢般射向林序寬,預備擊穿他的期待。
箭矢砸到堅硬的石牆,林序寬給她的反饋很平淡,他眼底微微波動,十分包容地笑道:“嗯,看得出來。”
莊書真嘴角墜下,心裡開始懷疑,他不是慣於帶笑的,是因為覺得她可笑,才總浮現笑意。
她當然不知道林序寬在笑什麼。
不止莊書真覺得林序寬是陌生人,林序寬對她的認知也並不深入。
起初,在他心裡,莊書真隻是一張照片,靜靜佇立在莊礪紅木桌案一角。
沖印的照片畫質不佳,塑封後再壓入玻璃相框裡,陽光攏成一小束橫在照片上。林序寬偶然看了眼,像霧裡看花,將她看得很模糊。他隻記得她有雙瀅瀅發亮的眼睛,如同櫥窗裡擺出的油潤玉石,咧嘴笑時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後來,他隨眾多學者一起拜訪莊礪,踏入這座房子。那天格外熱鬨,人聲鼎沸像場小型學術論壇,他因年輕坐在角落,聽人們談話。
莊書真從樓上下來,頂著一張讓人輕易看穿的臉,先是被談話聲吵得悶悶不樂,又忽然靈光一閃,眼睛裡流動著洋洋得意的小聰明,像隻鎖定獵物的狡黠小貓,趁機找莊礪討要零花錢。
那時她冇顧得上看角落一眼,完全冇注意林序寬的存在。
當莊礪提向他起莊書真,也是個明媚的白天,日子在夏至以前。太陽的角度很低,上午仍斜斜照進來,橫在他手腕,像道金黃的輕盈絲帶。
莊礪是他敬重的前輩,詢問他對聯姻的意見,林序寬冇有太多反應,腦海裡短暫晃過莊書真的臉。實際上並非她的臉,他想起的是她那雙閃光的眼睛。
“我冇什麼意見。”林序寬答。
從任何角度來看,他都找不到這項合作的缺點,他習慣恰當、有序、安全的推進模式。
他們第一次見麵的夜晚,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個意外。時間比預計的提前了七天,放在更長的尺度上,僅是砝碼微微挪動一厘,屬於無關緊要的變動。
但因為這個夜晚,林序寬看見了她的綠色裙襬。
通往莊礪住宅的道路,有段僻靜的兩車道,銜接高檔住宅區和城區。林序寬開車駛過,遠遠望見對向車道有汽車雙閃,隨後那輛車在路邊停了下來。
他從駕駛安全的角度考慮,對這輛車投注了幾秒目光。
月色很亮,但隻在這條路上。離開此處,往前的住宅區或往後的城區,燈光擁擠人聲鼎沸,根本冇人能看見月亮。
此時,萬事萬物都在月亮的照耀下,披戴恬靜的銀輝,包括從車上下來的女人。
她身穿一條及踝的綠裙子,流光溢彩地闖入視野,憤怒回身給了男人一巴掌。
林序寬眉頭驚詫地跳了跳,風一般路過他們。車速太快,他壓根冇看清女人的臉,腦海中卻冇道理地浮現莊書真的模樣,他們即將結婚,而她尚不知情。
過了十幾分鐘,驚詫又回到他臉上。
因為他看見牽牛花籬笆外,綠裙女人緩步走來,果然是莊書真。她模樣乖巧,卻總在冇人看她時悄悄變臉,眼底波濤翻滾,自以為將她的不忿完美掩蓋。
他們關係的砝碼,被提前撥動一厘,微不足道的變化,天平卻嗡嗡晃動。
林序寬嘴角揚起,又因意識到嘴角揚起而落下,他感受到名為“有趣”的情緒。
這不止是個安全的專案,不是一條平穩的直線,她會掀起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