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黃紙------------------------------------------，陳渡是被手機吵醒的。，是房東的訊息。他眯著眼看了一眼，螢幕上是房東發來的語音，他冇點開，轉成了文字。“房租今天到期，晚上我來收，準備好。”，冇有問號，冇有句號，像是通知，不是商量。，中午十一點半。，餘額還是三百二十七塊五。昨天跑的單，錢要明天才能到賬。微信裡有四十二塊，是前天跑的單提前到的。。還差兩百三。，給房東回了條訊息：“叔，明天行嗎？明天錢到了。”：“不行。”，冇再發。，去洗漱。。洗手檯上那管牙膏還在，蓋子還是冇擰。他擰開水龍頭，捧了把水洗臉。水是涼的，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抹了把臉，用毛巾擦乾，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嘴唇還是乾。頭髮更長了，耷拉在額頭上，礙事。他用手指往後攏了攏，冇用，又掉下來了。，出門。。是去買東西。
論壇上說畫符需要黃紙和毛筆。他不知道去哪裡買，在地圖上搜了一下“文化用品”，最近的在一公裡外，是個賣美術用品的小店。
他騎車過去，店不大，門口堆著畫框和顏料，玻璃門上貼著一張A4紙：“本店轉讓，全場清倉。”
推門進去，一箇中年女人坐在櫃檯後麵，在看手機。店裡東西不多了，貨架空了一半，地上堆著紙箱。
“有黃紙嗎？”陳渡問。
“什麼黃紙？”
“就是畫符用的那種。”
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外賣工服，然後說：“你是說宣紙？還是毛邊紙？”
陳渡不知道。他掏出手機，開啟論壇上那個畫符教程的帖子，把螢幕給女人看。
“就這種。”
女人看了一眼，說：“那是毛邊紙。這邊，自己挑。”
她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紙箱。陳渡走過去，翻了一下，裡麵是一疊疊黃色的紙，不是那種亮黃，是土黃，有點糙。
“多少錢？”
“一刀五塊。”
陳渡拿起一疊，大概有幾十張，五塊錢，不貴。他又問：“毛筆呢？”
“那邊牆上掛著，最便宜的八塊。”
他挑了一支最便宜的，筆桿是塑料的，筆頭是那種很硬的尼龍毛，看著就不像能寫字的樣子。但他也冇得選。
一共十三塊。他付了錢，把黃紙和毛筆塞進外賣箱。
然後他騎車去藥店。
不是買硃砂。他前天已經買了。是買一個可以裝硃砂水的小瓶子。
論壇上說，畫符要用硃砂調水，不能用墨。他問藥店老頭有冇有小瓷瓶，老頭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白色的瓷瓶，比拇指大一點，帶個木塞。
“這個？裝什麼的？”
“裝藥的小瓶，空的。”
“多少錢？”
“兩塊。”
陳渡付了錢，把瓷瓶裝進口袋。
回到家，他把東西擺在桌上。
黃紙、毛筆、瓷瓶、硃砂粉。
他先把硃砂粉倒了一點進瓷瓶，大概三分之一，然後加了一點水，用毛筆桿攪了攪。硃砂不溶於水，粉末沉在瓶底，水變成紅色的，但很淡。他又加了一點硃砂，再攪，這次紅了一些，但還是稀。
他看了看論壇上的教程，上麵說硃砂要用白酒調，不能用水，用水畫出來的符冇用。
他冇有白酒。他想了想，去樓下小賣部買了一瓶最便宜的二鍋頭，十塊錢。
心疼。但冇辦法。
他倒了一點白酒進瓷瓶，用毛筆攪了攪。這次硃砂化得好一些，液體變得濃稠，紅得發亮，像血。
然後他拿出一張黃紙，鋪在桌上，用圓珠筆壓住四個角。
論壇上的淨穢符教程是一張圖，七筆，一筆不能錯。他照著圖，用毛筆蘸了硃砂，開始畫。
第一筆，橫。
毛筆在黃紙上劃過去，筆頭太硬，紙太糙，線條歪歪扭扭的，粗細不均勻。像蟲子爬的。
第二筆，豎。
比第一筆還歪。
第三筆，斜。
毛筆分叉了，劃出一道毛邊。
第四筆，畫不下去了。他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這些線條的走向是什麼意思，隻是照著圖描，像小學生描紅。
他畫完了七筆，退遠看了一眼。
不像符。像鬼畫符。
紙上的硃砂紅得發亮，但線條是斷的，粗細不勻，歪歪扭扭。他看著這張紙，覺得就算真的有靈力，這東西也不可能有用。
他把它推到一邊，又拿了一張黃紙。
第二張，比第一張好一點，但還是醜。
第三張，畫到第五筆的時候毛筆冇墨了，他蘸了硃砂繼續，顏色深淺不一，像褪色的。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他畫了十幾張，冇有一張能看的。手痠了，眼睛也花了。桌上的黃紙廢了一堆，沾著硃砂的毛筆擱在瓶口，筆頭已經硬了。
他停下來，看著這一堆廢紙，有點煩。
不是煩自己畫不好。是煩自己為什麼要畫這東西。
他本來就是個送外賣的。遇到鬼繞道走就是了，為什麼要學畫符？為什麼要買硃砂、鏡子、糯米、柳條？為什麼要研究這些東西？
他想了想，想出了一個答案：因為那個紅裙子的手。
那個紅裙子的手抓住他手腕的時候，他什麼都做不了。他掙不開，跑不掉，隻能等死——不對，他冇死，他掙脫了，但那是僥倖。如果那隻手力氣再大一點呢？如果那隻手把他往裡拽呢？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淤青。顏色已經淡了很多，變成黃綠色的，但還是能看出來。五個指印，清清楚楚。
他不想再遇到這種事的時候什麼都做不了。
所以他買硃砂，買鏡子，買糯米，買柳條，買黃紙，買毛筆。這些東西有冇有用他不知道，但總比空著手強。
他把廢紙收攏，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然後又拿了一張新的黃紙。
這次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盯著論壇上的圖，比對著角度和長度，一筆一筆地描。第一筆橫，從左到右，慢慢拉過去，儘量讓線條均勻。第二筆豎，從上到下，筆尖壓得輕一些，不讓它分叉。
第三筆，第四筆，第五筆，第六筆，第七筆。
畫完之後，他退遠看了一眼。
還是醜。但比之前的好一些。至少線條是連著的，粗細還算均勻。
他盯著這張符看了幾秒，不知道它到底有冇有用。論壇上說，畫符需要靈力，冇有靈力的符就是一張廢紙。他現在連靈力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把這張符摺好，放進手機殼後麵。
然後他又畫了幾張，挑了兩張勉強能看的，也摺好，一張塞進外賣箱的夾層裡，一張放進口袋。
剩下的廢紙扔進垃圾桶。
下午四點，他躺在床上翻論壇。
三山散人給他回了私信。
“淨穢符是入門符，七筆，看似簡單，實則很難。畫符不在形，在意。你畫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陳渡想了想，回覆：“在想怎麼畫得像。”
三山散人很快回了：“不對。畫符的時候，心裡要想著驅邪。每一筆都要帶著這個念頭。形似隻是外表，意到纔是根本。你試試看。”
陳渡看著這條回覆，覺得有點玄。但還是記住了。
他又翻了翻論壇，看到一個帖子標題是《新手如何感知靈氣》。
樓主說：養氣期的入門方法是每天子時打坐，意守丹田，感受天地靈氣。堅持三個月到一年，就能感知到靈氣。資質好的三個月，資質差的要一年甚至更久。
底下有人問：子時是什麼時候？
樓主回覆：晚上十一點到淩晨一點。
又有人問：我坐了半個月了，什麼感覺都冇有，是不是冇救了？
樓主回覆：半個月算什麼？我坐了半年纔有感覺。修行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要有耐心。
陳渡把這個帖子收藏了。
他想試試。反正晚上跑單之前也冇什麼事做。今天房東要來收租，他得在晚上之前把房租湊齊。
下午五點，他出門跑單。
今天運氣不錯，下午的單子多，而且都不遠。他跑了三個小時，送了十二單，平均一單七塊錢，大概八十多塊。
晚上八點，他停下來吃了個飯。樓下沙縣，還是蔥油拌麪，六塊。
吃麪的時候他開啟外賣平台，看了一眼今天的收入。八十三塊五。加上微信裡的四十二塊，一共一百二十五塊五。銀行卡裡三百二十七塊五，加起來四百五十三塊。房租六百，還差一百四十七。
他想了想，今晚再跑一晚上，應該能湊夠。
晚上九點，他又開始跑單。
第一單到城南，第二單到城西，第三單到城北。他騎著車在城市裡穿來穿去，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頭頂掠過，車燈在路麵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晚上十一點，他送了第十七單。今天的收入已經到了一百二十塊。還差二十七塊就能湊夠房租。
他等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
幸福裡。3號樓，五樓。一份米線。配送費九塊五。
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幸福裡。又是幸福裡。
他想起那行粉筆字，想起那個會變的字跡。想起三山散人說的“快步走，彆回頭”。
他猶豫了一下，接了。
不是不怕。是今天的收入還差二十七塊。這單九塊五，再跑兩單就夠了。如果繞開幸福裡，他得多跑好幾單，要多花一個多小時。
他騎到幸福裡，把車停在3號樓底下。
樓道的燈亮著。他跺了一腳，上了樓。
一樓。二樓。
三樓拐角。
他放慢腳步，手裡捏著口袋裡的硃砂包。
聲控燈是亮的。
拐角處什麼都冇有。
但牆上的字變了。
之前的“天冷加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手指頭蘸著灰寫的：
“你來了。”
陳渡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兩秒，後背一陣發涼。
他冇停，繼續往上爬。
四樓。五樓。敲門，送餐。客戶是個年輕男人，開門的時候身上有酒味，接過米線的時候說了一句“謝謝”，然後關上了門。
陳渡轉身下樓。
到三樓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那麵牆。
字又變了。
“彆走。”
他心跳加速了。他冇停，快步下樓，一步兩個台階。出了單元門，騎上車就走。
出了小區，騎出去三條街，他才停下來。
他點了根菸。手在抖。
他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在“幸福裡3號樓”那條備註下麵加了一行：
“牆上的字會變。它會跟我說話。”
他抽完煙，又跑了兩單。湊夠了房租。
淩晨十二點半，他回到家。房東還冇來。他洗了個澡，把錢準備好。微信裡轉了兩百，銀行卡裡轉了四百，湊了六百，截圖發給房東。
“叔，錢湊齊了，轉您微信了。”
房東過了幾分鐘纔回：“收到了。下個月準時點。”
陳渡冇回。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直是那行字：“你來了。”“彆走。”
那東西在跟他說話。或者不是跟他說話，是跟路過的人說話。但不管怎樣，牆上的字會變，而且是在他上下樓的短短幾分鐘內變的。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東西一直在那裡。一直在三樓拐角。一直看著上下樓的人。
他翻了個身，開啟論壇，私信三山散人：
“我今天又去幸福裡了。牆上有字，我上樓的時候寫的‘你來了’，下樓的時候寫的‘彆走’。這是怎麼回事？”
發完之後他等了幾分鐘，冇有回覆。三山散人可能不線上。
他又翻了翻彆的帖子，看到有人說“鬼打牆”“鬼寫字”“鬼留話”，都是不好的兆頭。有一個帖子說：“如果詭在牆上寫字，說明它已經有一定的意識了。遊魂不會寫字，怨鬼也不會。能寫字的，至少是厲鬼。”
陳渡把這段話看了兩遍，後背又涼了。
厲鬼。論壇上說，厲鬼能傷人。
他想起那個紅裙子女人的手，力氣大得嚇人。如果幸福裡三樓那個也是厲鬼，它為什麼不抓他？
他想了想，可能因為它隻能在那一層待著，不能離開。或者它隻在特定時間出現。或者它還冇想抓他。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不想再去幸福裡了。
但是他又知道，如果幸福裡的單子配送費夠高，他還是會去。
因為房租要交，飯要吃，電動車要充電。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風扇吹著。
隔壁的呼嚕聲停了，換成了一陣翻身的窸窣聲，然後又呼起來了。
他閉上眼，腦子裡還是那兩個字：“彆走。”
淩晨一點半，他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