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規矩------------------------------------------,陳渡是被隔壁的鬧鐘吵醒的。,隔壁那哥們設了早上七點的鬧鐘,但自己從來不起,讓鬧鐘每隔十分鐘響一次,響到八點。今天是某首網路神曲,陳渡叫不出名字,但那個“嘟嘟嘟嘟”的旋律已經刻進他腦子裡了。,拿枕頭壓住腦袋,冇用。那聲音穿透力極強,像有人在耳邊吹喇叭。,實在睡不著了,坐了起來。。,褲子磕破了一個洞,昨天冇換。他把褲腿捲起來,膝蓋上一片青紫,腫了,中間破皮的地方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周圍一圈是黃的——碘伏的顏色。他昨天回來的時候用碘伏擦過,藥店買的,小瓶的,五塊錢。,他拿起來看了一眼。。。不夠,但也差不多了。前世跑外賣的時候也這樣,日夜顛倒,習慣了。,冇動,坐在床沿上發了一會兒呆。,十平米出頭,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塑料凳子。桌上堆著外賣頭盔、充電寶、兩瓶礦泉水、一包拆開的榨菜、一包煙。煙是昨天買的,紅塔山,最便宜的那種,七塊五一包。他平時不抽,但昨天實在心裡發毛,買了一包,抽了兩根。,是前騎手留下的,寫著“好評如潮,使命必達”,字下麵畫了一個笑臉。陳渡每次看到這個笑臉都覺得煩。,灰藍色,有幾處黴斑。他冇換,因為換窗簾要花錢。窗簾拉著一半,外麵的光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然後站起來,去洗漱。,公用的。他推開門,洗手檯上還是那三支牙刷、三條毛巾。他擰開水龍頭,捧了把水洗臉,水是涼的,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又捧了一把,抹在臉上,然後用毛巾擦乾。毛巾是藍色的,超市特價九塊九,他前天買的,還有點硬。
他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不好。蒼白,嘴脣乾裂,黑眼圈很重。頭髮也長了,該剪了,但剪個頭要三十塊,再等等。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房間,他換了個創可貼,撕掉舊的,傷口周圍有點發紅,冇化膿,應該冇事。他把新的貼上,按了按邊角,然後穿上工服,出門。
不是去跑單,是去吃飯。
樓下有一排小館子,沙縣小吃、蘭州拉麪、黃燜雞米飯、一家川菜館。他進了沙縣,點了一份蔥油拌麪,最便宜的,六塊錢。
等麵的時候他刷手機。
先看外賣平台的賬戶餘額:三百二十七塊五。昨天跑了一晚上,但平台的錢要三天後才能提現。房租還有一天到期,六百塊,他還差兩百多。
他又開啟本地新聞,找到了一個論壇——昨天半夜註冊的,“詭事錄”。
介麵很老,像零幾年的那種論壇,藍底白字,廣告滿天飛,什麼“一刀999級”“xx裸聊直播”。但帖子不少,昨天半夜他看了好一會兒,今天想再看看。
他先翻了翻“本地靈異地點彙總”的帖子,裡麵列了一堆地址,有些他聽說過,有些冇有。幸福裡在列表裡,備註是:“3號樓,三樓拐角,藍衣,疑似跳樓詭。目擊多次,未見傷人,建議繞行。”
他盯著“未見傷人”三個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又看到老棉紡廠宿舍也在列表裡:“4棟,淩晨掃地聲,可能是清潔工詭,無傷人記錄。”
人民醫院舊址也在:“電梯故障,有騎手反映電梯滿載異常,建議爬樓梯。”
這幾個地方他昨天都去過。帖子都是幾個月前發的,跟帖的人不少,有說“遇到過”的,有說“編的”的,有說“已處理”的。
陳渡看完,把麵吃了,結賬,走人。
然後他去了藥店。
不是買藥,是買硃砂。
論壇上那個《民間驅詭方法彙總》的帖子裡,硃砂排在第一位,說能剋製低階詭。他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反正也冇彆的辦法。
藥店在巷子口,是個老藥店,招牌都褪色了。他推門進去,一個戴老花鏡的老頭坐在櫃檯後麵,在看手機,聲音外放,放的是那種農村情感劇,什麼“你聽我解釋”“我不聽我不聽”。
“有硃砂嗎?”陳渡問。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外賣工服,然後說:“硃砂不能亂用,那東西有毒。”
“我知道。”
老頭又看了他一眼,冇再問,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玻璃罐子,裡麵裝著紅色的粉末。
“要多少?”
“一小包就行。”
老頭拿了一張黃紙,用戥子稱了約莫一兩,包好,遞給他。
“二十五。”
比論壇上說的便宜。陳渡付了錢,把硃砂裝進口袋。
然後他去了五金店。
五金店也在巷子裡,門口堆著水管、電線、拖把、塑料盆。老闆是個胖子,穿著背心,肚子上全是汗,正坐在門口扇扇子。
“有小鏡子嗎?”陳渡問。
“什麼小鏡子?”
“圓的,巴掌大的,能隨身帶的。”
老闆從屋裡拿出來一個,塑料邊框,粉色的,背麵印著Hello Kitty。
“就這個,三塊。”
陳渡看了看,覺得粉色也行,反正能用。付了錢,把鏡子裝進口袋。
然後他去了菜市場。
菜市場在兩條街外,下午兩點,冇什麼人。他找到賣雜糧的攤位,買了一斤糯米。
“三塊。”老闆娘說。
他付了錢,把糯米裝進塑料袋,紮好口,放進外賣箱。
這三樣東西一共花了三十一塊。加上昨天買菸的錢——不對,煙不算,那是自己要抽的。這三十一塊算是“驅詭用品”。
他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有冇有用,也不知道自己買來乾什麼。
但昨天那張灰白色的臉一直在腦子裡轉。如果他下次再遇到呢?如果那東西不是站著不動,而是朝他走過來呢?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需要點什麼。
哪怕隻是一麵三塊錢的鏡子,也比空著手強。
買完東西,他回家了。
下午的陽光很烈,城中村的巷子裡曬滿了被子和衣服,他得側著身子走。有人把洗衣機搬到了巷子裡洗,排水管直接通到路邊的溝裡,水流了一地,他踩了一腳水,鞋濕了。
回到房間,他把硃砂、鏡子、糯米擺在桌上,看了幾秒,然後拉開抽屜,把東西放進去。
抽屜裡冇什麼東西:一把鑰匙、一支圓珠筆、一個小本子——昨天從超市買的,一塊錢,封麵是奧特曼。他把本子拿出來,翻到第一頁,想了想,寫下幾行字:
“硃砂:25,剋製低階詭。有毒,彆吃。”
“鏡子:3,詭怕照自己。”
“糯米:3,撒地上,詭會繞路。”
字很醜,但能看清。
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幾秒,又加了一句:
“幸福裡3號樓,三樓,藍衣,彆回頭。配送費再高也不去。”
然後合上本子,放進抽屜。
晚上九點,鬧鐘響了。
他穿好工服,戴上頭盔。出門前猶豫了一下,拉開抽屜,把硃砂和鏡子裝進口袋,又抓了一把糯米,裝進外賣箱側麵的網兜裡。
電動車還在樓下,車把上落了一層灰。他拿抹布擦了一下,擰動鑰匙,儀錶盤亮了。
電量滿格。他昨天充了一晚上電。
手機響了。
“您有一個新的外賣訂單,22:20前送達……”
他看了一眼,城東的一個小區,配送費六塊五。接了。
然後又一個,“22:30前送達”。
他看了看兩單的路線,一單城東,一單城北,方向相反,時間不夠。他猶豫了一下,隻接了第一單。
跑外賣就是這樣,不能貪。貪了超時,罰款扣一半,還不如不接。
晚上十點,他送完了第一單。
然後第二單。
第三單。
第四單送到一個他冇見過的小區。
地圖上顯示叫“麗水家園”,在城南,是個新小區,樓很高,外牆刷著米黃色的漆,樓底下有門禁,要按房號才能開。他按了客戶的房號,門開了,進去,電梯是新的,很亮,裡麵有鏡子。
他上了樓,送完餐,下來。
一切正常。
第五單送到城西的一個老小區。
樓很舊,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但不太靈,要跺很重的腳纔會亮。他爬到五樓,送完餐,下來的時候在三樓拐角處停了一下。
不是看到了什麼東西。
是他想起來,幸福裡也是在三樓拐角。
他站在那裡,聽了聽。
樓道很安靜,隻有外麵馬路上的車聲,遠遠的,像風聲。
冇什麼。
他繼續下樓。
第六單送到人民醫院舊址對麵。
就是昨天那個電梯有問題的樓。他站在樓下看了看,那棟舊醫院的樓就在對麵,窗戶用磚頭砌死了,黑漆漆的,像一排閉上的眼睛。
他猶豫了一下。
坐電梯還是爬樓梯?
論壇上說這棟樓的電梯有問題,但昨天他坐的時候除了顯示屏顯示“滿載”之外,也冇發生彆的什麼。而且他今天口袋裡裝了硃砂和鏡子。
他想了幾秒,還是決定爬樓梯。
反正五樓,不算高。
樓梯間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擠。燈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瓦數很低,發黃的光。牆上被人用記號筆寫了很多字,什麼“辦證139xxxxxxxx”“疏通下水道”“李小紅我愛你”,還有一句“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字寫得不錯。
他爬到五樓,送完餐,下樓的時候,在三樓拐角處聽到一個聲音。
很輕。
像是有人在歎氣。
他停下來,仔細聽。
冇有了。
可能是風。
他繼續下樓。
出了樓門,他騎上車,看了一眼手機。淩晨十二點四十。還有一單,在幸福裡。
他盯著螢幕上的地址看了幾秒。
幸福裡小區3號樓,六樓,一份燒烤。
配送費九塊五,比平時高,可能是因為遠,也可能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
他想起昨天那張灰白色的臉。想起那兩個黑洞一樣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備忘錄裡寫的那行字:“配送費再高也不去。”
但他又看了一眼銀行卡餘額。三百二十七塊五。明天房租到期,六百塊。他還差兩百七十二塊五。
明天跑一天夠不夠?夠。但明天交了房租,他就冇錢了。冇錢吃飯,冇錢給電動車充電,冇錢買菸。
這一單九塊五。加上剛纔那幾單,今天跑了一晚上,大概能有個四五十塊。三天後提現,加上賬戶裡的,剛好夠交房租。
但交完房租,他就真的身無分文了。
他盯著螢幕,拇指在接單鍵上懸了幾秒。
然後他接了。
不是不怕。是怕也冇用。房租不會因為他怕就不交,飯不會因為他怕就不吃。
他擰動油門,往幸福裡去。
晚上十二點五十,他到了幸福裡。
小區門口還是那個樣子,鐵門半開著,地上有燒過紙錢的黑色痕跡。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但地上還是有新的痕跡——幾片燒了一半的黃紙,被風吹到了牆角。
他騎車進去,停在3號樓底下。
樓道的燈亮著,昏黃的。他跺了一腳,亮了,又跺了一腳,滅了。聲控,不跺不亮。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爬樓。
口袋裡,硃砂包硌著他的大腿。鏡子貼著胸口,塑料邊框有點硌人。
一樓的牆上還是那些小廣告,有人用記號筆在“辦證”下麵畫了個豬頭。
二樓還是那輛粉色的兒童自行車,車筐裡還是那個臟兮兮的布娃娃。
三樓。
他放慢了腳步。
聲控燈是亮的。
拐角處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麪灰白色的牆,牆上有人用粉筆寫了一行字:“天冷加衣。”
不知道是誰寫的,寫給誰的。
他站在那裡看了兩秒,然後繼續上樓。
四樓。五樓。六樓。
敲門,送餐。客戶是箇中年男人,穿著睡衣,接過燒烤的時候說了一句“謝謝師傅”,然後關上了門。
陳渡轉身下樓。
到三樓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
還是什麼都冇有。
聲控燈亮著。牆上的粉筆字還在。“天冷加衣。”
他下樓,騎上車,出了小區。
回到家,已經快淩晨兩點了。
他把手機充電,把工服脫了搭在椅背上,洗了個澡。水是涼的,涼得他直哆嗦,但懶得燒熱水。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風扇對著臉吹。
他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第一頁,在“幸福裡3號樓”那行下麵加了一行字:
“今天冇看到。可能是白天。”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也可能是隻有第一次去的人纔會看到。或者它隻在特定時間出現。”
然後他翻到新的一頁,寫下:
“202X年X月X日。幸福裡,3號樓,六樓,送餐順利。無異常。”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幾秒,覺得自己有點神經病。正經人誰寫這個?
但他還是把本子合上,放回了抽屜。
關燈。
風扇還在吹。
他閉上眼,腦子裡還是那些東西:藍衣、黑洞、滿載的電梯、掃地聲、路邊的錢。
他不確定這些東西是真的還是假的。論壇上的人說得頭頭是道,但論壇上的人也可能是神經病。
他隻知道一件事:那張臉他確實看到了。不可能是幻覺,因為他膝蓋上的傷還在疼。
至於那些硃砂、鏡子、糯米有冇有用,他不知道。也許有用,也許冇用。
但他總不能空著手去。
翻了個身,被子蹬到一邊。熱。
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他摸過來看了一眼。
外賣平台的推送:“夜班高峰期即將到來,上線接單賺取額外獎勵。”
淩晨兩點半。
他關掉手機,翻了個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