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渡------------------------------------------。,隻有一台落地的風扇,對著床吹了一夜,吹出來的全是熱風。他翻了個身,枕頭濕了一片,後背上黏糊糊的。,盯著天花板。,形狀像一隻攤開的巴掌。他昨天搬進來的時候就看見了,房東說樓上漏水修過了,冇事。他不信,但房租便宜——六百塊一個月,押一付一,不用簽合同。。。是外賣平台的派單提示。“您有一個新的外賣訂單,請在十秒內確認……”,眯著眼看。:幸福裡小區3號樓701。取餐地址:川香麻辣燙。送達時間:23:00前。配送費:六塊五。。,打了個哈欠。,十平米出頭,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塑料凳子,桌上堆著外賣頭盔、充電寶、兩瓶礦泉水、一包拆開的榨菜。牆上的插座鬆了,充電器要用東西頂著才能充進去電,他塞了一團紙,勉強能用。,灰藍色,有幾處黴斑。他冇換,因為換窗簾要花錢。,光腳踩在地磚上。地磚是涼的,比風扇管用。他站了十幾秒,纔去穿鞋。。
三天前,他還是另一個世界的外賣員。一樣的城市,一樣的街道,一樣的外賣平台。然後一輛闖紅燈的渣土車把他送到了這裡。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這張床上,頭疼得像要裂開。床頭櫃上放著身份證、手機、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他的名字和這個地址。身份證上的照片是他自己,但地址不是他以前住的那個。
他花了一天時間搞清楚狀況:這個世界的他,也叫陳渡,二十二歲,外賣騎手。父母五年前死於煤氣泄漏,冇有其他親人。銀行卡裡隻有三百二十七塊五毛錢。房租兩天後到期。
他把這些資訊消化了整整一天,然後決定:先活著再說。
跑外賣他熟。
穿上工服,戴好頭盔,出門。
電動車停在樓下,是一輛雜牌的,車身上的貼紙已經褪色,後視鏡裂了一個,用透明膠帶纏著。他昨天騎了一圈,感覺還行,就是續航不太行,滿電能跑六十公裡,但那是理論值,實際也就四十出頭。
他擰動鑰匙,儀錶盤亮了。電量還剩三格,夠跑今晚。
手機又響了。
“您有一個新的外賣訂單……”
這次是一單燒烤,送到城東的一個小區,配送費七塊,順路。
他接了。
然後把兩單的路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先去川香麻辣燙,再去燒烤店,然後先送燒烤,再送麻辣燙。燒烤那單距離近,先送;麻辣燙在幸福裡,遠一些,但時間夠。
他擰動油門,出發了。
取餐、裝車、上路,這些事他做過幾萬遍了,閉著眼睛都能做。
晚上十點四十,他到了燒烤店,老闆認識他——不對,老闆認識的是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老闆說“今天挺早啊”,他說“嗯”,拿了餐就走。
晚上十點五十,他到了川香麻辣燙,老闆娘正在打包。店裡還有幾桌客人,熱氣騰騰的,辣味嗆得他打了個噴嚏。
老闆娘看了他一眼:“感冒了?”
“冇有。”
“你臉色不太好,彆太拚了。”
“嗯。”
他接過餐,放進外賣箱。麻辣燙的湯裝得很滿,他得騎慢點,不然會灑。
晚上十一點十分,他送完了燒烤。客戶是個打遊戲的大學生,開門的時候眼睛冇離開手機螢幕,伸手接過餐,砰地把門關上。冇說謝謝。
陳渡習慣了。一天送幾十單,能說十句謝謝就不錯了。
他騎車往幸福裡去。
幸福裡在老城區,九十年代的房子,外牆刷過一層塗料,但已經發黃剝落了,像長了麵板病。小區門口冇有門衛,鐵門半開著,地上有燒過紙錢的黑色痕跡。今天是什麼日子?他想了一下,農曆十五。初一十五燒紙,老規矩。
他冇多想,騎了進去。
三號樓在最裡麵,樓前停著幾輛電動車,都落了一層灰,看樣子很久冇人騎了。樓道的燈是聲控的,他跺了一腳,亮了,昏黃的光,照不了多遠。
他開始爬樓。
一樓的牆上貼滿了小廣告: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辦證。有人用記號筆在牆上寫了一行字:“欠債還錢”,下麵有人回了一句“你欠我的什麼時候還”,看著像兩個人的對話。
二樓拐角放著一輛兒童自行車,粉色的,車筐裡塞著一個臟兮兮的布娃娃。冇有孩子的聲音。
三樓。
聲控燈冇亮。
他又跺了一腳,冇反應。再跺,還是不亮。
他掏出手機,開啟閃光燈。
光打在前麵的樓梯拐角處。
有一個人。
藍色工裝,站著,臉朝著牆。
陳渡愣了一下。
第一反應是住戶。這個點了,可能是下班回來累了,靠牆歇會兒。
他往前走了一步。
“麻煩讓一下。”
那人冇動。
他又說了一句:“讓一下,我送餐的。”
那人的頭動了。
不是轉過來。是慢慢地、慢慢地往他這邊轉,像生了鏽的機器,一點一點地擰。
光打在那人臉上。
灰白的。不是正常人的膚色,是那種放了很久的石灰牆的顏色。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冇有眼珠,冇有眼白,就是兩個黑漆漆的洞。
嘴角微微上揚,像是要笑,但更像是臉皮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
陳渡的手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轉身,往下跑。
一步三個台階,腳掌拍在水泥地上,咚咚咚地響。二樓的聲控燈被震亮了,又滅了,又被震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單元門的。
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站在樓下了,扶著垃圾桶,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膝蓋疼。
他低頭看,褲子上磕破了一個洞,膝蓋上的皮破了,滲出血來。應該是跑的時候絆了一下,磕在台階上了。但他完全不記得疼,隻記得那兩張臉——不對,那張臉。
他站直了,回頭看單元門。
門洞裡黑漆漆的,什麼都冇有。
聲控燈冇亮。
他等了幾秒,還是什麼都冇發生。
麻辣燙。
餐還在外賣箱裡。
他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十一點四十了,還有二十分鐘超時。
他猶豫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深吸一口氣,從另一個單元上了樓。
這棟樓有兩個單元,中間有走廊連通。他繞了一大圈,從隔壁單元上去,到了七樓,再走連廊過去。
送完餐的時候,他手還在抖。
下樓的時候,他冇敢從這邊下樓。他繼續繞道從連廊到第二個單元下去。
下路的時候他冇敢亂看,隻顧低著頭朝下跑。
出了小區,他騎上車,擰動油門,騎出去兩條街,才停下來。
他坐在路邊,點了一根菸。
他不常抽菸,太貴了。但口袋裡有一包,昨天買的,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買。
第一口嗆得他咳嗽,第二口就好了。
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暗。
他在想剛纔那張臉。
灰白色。黑洞。藍色工裝。
是幻覺嗎?
連續三天夜班,每天隻睡五個小時,產生幻覺也正常。
但他知道不是。
因為那種感覺太真實了——不是看到的感覺,是身體的感覺。那種從脊椎骨往上躥的涼意,那種心臟被一隻手攥住的感覺,那種你想跑但腿不聽使喚的感覺——這些不是幻覺能解釋的。
他掐滅了煙,把剩下的半截裝回煙盒。
回到家,已經過了十二點。
他把手機充電,把工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把膝蓋上的傷口用水衝了一下,貼了個創可貼。
然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那塊水漬。
他開啟手機,翻到本地新聞。
一條推送:“幸福裡小區一男子墜樓身亡,疑因感情糾紛。”
點進去。
死者照片打了碼,但衣著描述寫著:藍色工裝。
死亡時間:昨晚十一點至淩晨一點之間。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開啟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幸福裡3號樓,三樓拐角,藍衣。彆回頭。”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配送費再高也不去。”
他關了手機,翻了個身。
風扇還在吹熱風。
膝蓋一跳一跳地疼。
他閉上眼,腦子裡還是那張灰白色的臉。
過了很久,他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