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正在潰爛。
黑色的雨水裹挾著濃烈的硫磺味和鍊金廢料的惡臭,從鉛灰色的雲層中析出,淅淅瀝瀝地澆灌著灰穀那片貧瘠龜裂的凍土。
雨滴落在裸露的麵板上,發出類似脂肪接觸熱油的“滋滋”聲。
提豐雙膝跪在齊腰深的泥漿裡。
他的肺葉彷彿被強行塞進了兩塊燒紅的木炭,每一次呼吸不再是維持生命的本能,而是針對氣管和肺泡的酷刑。
劇烈的咳嗽瘋狂扯動著他的橫膈膜,少年佝僂著脊背,咳出的濃痰裡混雜著內臟受損的暗紅血絲。
但他不敢停,脊椎骨甚至不敢有一絲彎曲。
因為那個“死神”正在注視著一切。
莫塔裡安佇立在村落中央的打穀場上。
他冇有穿戴那些異形領主為了炫耀而堆砌的華麗生化甲,僅裹著那件吸飽了泥水、沉重不堪的灰色粗麻鬥篷。
那把名為“寂靜”的巨型戰鐮倒插在他身側的凍土中,像是一座沉默且不可逾越的黑色墓碑。
他在毒雨中紋絲不動,宛如一尊在此矗立了千年的花崗岩雕塑。
那雙隔著呼吸麵具玻璃、燃燒著幽綠鬼火的眸子,冷漠地刮過麵前這一百多個麵黃肌瘦、正在瑟瑟發抖的村民。
“站起來。”
聲音經過簡陋呼吸器的過濾,變得沉悶、沙啞,帶著金屬的質感。
這聲音穿透了雨幕的嘈雜,像冰錐一樣強行鑽進每個人的耳膜。
“毒氣在腐蝕你們的肺,但恐懼在腐蝕你們的靈魂。如果連呼吸的痛楚都無法忍受,你們憑什麼舉起鐮刀?憑什麼去宰殺山頂上的偽神?”
佇列中,一個眼窩深陷的中年農夫終於到了極限。
他的意誌在生理痛苦前崩塌,整個人癱軟在滿是毒水的泥坑裡,發出絕望的哭嚎:“大人……饒了我們……我們隻是種地的……我們隻是想活下去……”
莫塔裡安冇有迴應。
他抬起戰靴,踩碎泥濘,沉重的步伐在暴雨中敲擊著地麵。
陰影隨著他的逼近,徹底籠罩了那個農夫,彷彿大山傾塌。
提豐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這一幕。
按照這個世界的法則,那個農夫死定了。
那些異形監工會毫不猶豫地踩碎弱者的顱骨,或者用鐮刀割開喉管,把血灑在田壟上。
但預想中的處決冇有發生。
莫塔裡安伸出了那隻蒼白、瘦削,皮下卻盤踞著鋼筋般肌肉的手臂。
他一把攥住農夫的衣領,像提一隻瘦弱的瘟雞,強行將對方拎離地麵,迫使對方站直。
“看著我。”
莫塔裡安抬起另一隻手,扣住臉上的呼吸麵具。
“哢噠。”
卡扣鬆開。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因極度驚恐而產生的抽氣聲。
麵具落下,露出那張從未示人的真容。
那是一張蒼白、消瘦、如同骷髏般的臉龐。
麵板上佈滿了被高濃度毒氣長期腐蝕留下的坑窪傷痕,那是這顆地獄星球在他身上烙下的詛咒印記。
但他卻在笑。
嘴角扯動傷疤,露出一抹對死亡本身極其輕蔑的嘲弄。
“嘶——”
莫塔裡安張開嘴,深吸了一口周圍那足以讓凡人肺泡瞬間壞死、眼球爆裂的劇毒空氣。
他閉上眼,像是在品嚐陳年的烈酒。
“我也隻是個農夫。”
他指了指身旁那把巨大的戰鐮。
“我收割的不是麥子,是頭顱。是那些領主的命。”
“既然我的血管裡流著和你們一樣的血,既然我能呼吸這種毒藥而不死,你們也能。既然我能揮刀殺戮,你們也能。”
“痛楚是清醒的代價,死亡是懦弱的懲罰。”
他鬆開手。
那個農夫踉蹌了兩步,卻奇蹟般地冇有倒下。
他呆滯地看著莫塔裡安,眼中的恐懼正在被一種近乎盲目的震撼取代。
他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行走在凡間、能夠吞噬毒素的神蹟。
提豐感覺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肋骨,血液如同沸騰的岩漿般奔湧。
他和其他人不同。
他是混血雜種,是某個不知名的異形領主在掠奪村莊時,強暴人類女性留下的孽種。
從小,他的骨骼就比彆人粗大,他的忍耐力就比彆人強悍。
甚至,他的感官能捕捉到空氣中那些看不見的“漣漪”——那是靈能的流動,是某種被詛咒的天賦。
十五年來,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怪物,是異類。
直到看見莫塔裡安。
這個巨人,纔是真正的怪物。
但他是一個……屬於他們的怪物,一個能夠撕碎這層黑暗天幕的怪物。
“我要加入。”
提豐從泥水裡爬了起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腥臭的汙泥,露出一雙野狼般陰鷙的眼睛。
雖然隻有十五歲,但他身上散發出的狠戾氣息,讓周圍的成年人都下意識地避開目光。
“教我怎麼殺光它們。我想把那群雜碎的頭都割下來,掛在我的腰帶上。”
莫塔裡安緩緩轉過頭。
那雙燃燒著鬼火的眸子,第一次在提豐身上停留了超過一次呼吸的時間。
“名字。”
“卡拉斯·提豐。”
“很好,提豐。”
莫塔裡安重新將呼吸器扣回麵部,聲音恢複了那種隔著金屬的冷酷。
“你是第一個自己站起來的。站到第一排去。”
……
【訓練階段:第十四個巴巴魯斯日】
冇有複雜的戰術圖板,冇有花哨的格鬥套路。
莫塔裡安教給這些農夫的隻有三件事:忍耐毒素、保持陣型、揮動屠刀。
“呼吸。”
莫塔裡安行走在方陣的縫隙間,手中那根粗糙的硬木棍無情地敲打著每一個呼吸節奏紊亂的新兵。
“不要抗拒進入肺部的毒氣。讓它燒灼你們的氣管,讓它滲入你們的血液。適應它,同化它。把它變成你們身體的一部分。”
提豐咬緊牙關,咬肌高高鼓起。
他按照莫塔裡安傳授的節奏,艱難地吞吐著那渾濁、刺鼻的空氣。
肺部的灼燒感依然劇烈,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但他驚恐地發現,軀體竟然真的開始產生了耐受性。
那種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受刑的感覺,逐漸變成了一種麻木的背景雜音,一種為了生存必須支付的稅金。
“結陣。”
莫塔裡安下令,聲音冷硬。
一百名村民現在自稱戰士。
迅速靠攏,肩膀狠狠抵著同伴的肩膀,腳掌踩住同伴的腳印。
冇有製式盾牌,他們就用生鏽的廢鐵板綁在手臂上。
冇有動力長矛,他們就用磨尖的工業鋼管和加固的農具。
“我們冇有異形的速度,冇有生化獸的力量,冇有精良的裝備。”
莫塔裡安站在方陣最前方,像是一個孤獨的引路人,指引著亡者前進的方向。
“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我們比它們更能忍受痛苦,比它們更輕視死亡。”
“像牆壁一樣矗立。像山嶽一樣推移。”
“一步,一殺。”
提豐站在第一排的最右側,也是最危險的側翼。
他手裡緊握著一把捲刃的生鏽短柄鐮,刀刃上還殘留著上一場狩獵留下的黑褐色血痂。
他身邊的戰友正是那天那個痛哭的中年男人。
此刻,那個男人的眼神已經死寂如灰,隻剩下一股機械般的堅韌。
“前進。”
隨著莫塔裡安的命令,方陣開始移動。
沉重,緩慢,帶著一股不可阻擋的慣性。
一百雙腳踩過泥濘,踩過荊棘,發出一聲整齊悶響。
他們就像是一台由血肉構築的壓路機,準備碾碎前方一切阻礙。
突然,迷霧深處傳來了一陣尖銳刺耳的嘶鳴。
腥風撲麵。
一支異形巡邏隊嗅到了活人的氣息。那是十幾隻名為“毒氣獵犬”的生化改造獸。
它們的肌肉纖維裸露在外,嘴角流淌著強腐蝕性的綠色唾液,四肢經過機械強化,速度快得在視網膜上隻留下殘影。
“穩住。”
莫塔裡安冇有拔出背後的“寂靜”。
他抱起雙臂,站在戰陣側後方,冷眼旁觀。
這不是戰鬥,這是篩選。活下來的是戰士,死掉的是肥料。
獵犬群咆哮著撲了上來,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殺!”
提豐喉嚨裡爆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怒吼,那是壓抑了十五年的殺意宣泄。
他冇有躲避,也冇有後退半寸。他迎著獵犬那張開的血盆大口,將左臂上捆綁的厚鐵板狠狠頂了上去。
“砰!”
巨大的動能撞擊讓他向後滑了半步,左臂劇痛,橈骨彷彿要裂開。
但他扛住了,像一顆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與此同時,他身邊的三名同伴同時刺出了手中的長矛。
“噗嗤!噗嗤!”
數根磨尖的鋼管藉著方陣的推力,毫無阻礙地捅穿了獵犬的腹腔,將這頭野獸硬生生釘死在半空中。
黑色的獸血飛濺。
更多的獵犬衝撞上來,撕咬前排戰士的小腿,利爪抓撓著簡陋的護甲,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有人倒下了,喉嚨被一口咬斷,鮮血如噴泉般湧出。
但冇有人逃跑,甚至冇有人發出慘叫。
後排的人立刻跨過屍體,補上了缺口。
手中的砍刀和鐮刀無情地揮下,將那些還在掙紮的野獸剁成肉泥。
這是一場沉默、殘酷且毫無美感的絞肉戰。
冇有華麗的劍術,隻有最原始的以命換命。
你咬斷我的手,我砍下你的頭。
提豐感覺自己的鐮刀卡進了一塊堅硬的頭骨裡,溫熱、苦澀的獸血噴了他滿臉。
他冇有去擦,反而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角。
苦的。帶著劇毒。
但他不在乎。這種味道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
當最後一隻毒氣獵犬被砍斷脊椎倒在血泊中時,方陣依然站立著。
雖然地上躺著十幾具人類屍體,雖然每個人身上都掛著彩,但那個方陣依然像是一塊生鏽的鐵板,死死地釘在灰穀的大地上,不可撼動。
莫塔裡安走了過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滿地的殘肢斷臂,又抬眼掃過那些渾身浴血、卻依舊保持著防禦姿態的倖存者。
“不錯。”
他點了點頭。
這是這位死神第一次給予肯定的評價。
他走到提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血汙、眼神比野獸還要凶狠的少年。
“你很有天賦,提豐。”
莫塔裡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不易察覺的讚賞,那是捕食者對另一個捕食者的認可。
“你享受這種感覺嗎?”
提豐愣了一下。
他看著腳下那具被開膛破肚的獵犬屍體,看著手中還在滴血的生鏽鐮刀。
他感覺到了……力量。
在這個被領主們統治、被毒氣籠罩的地獄裡,他第一次確信自己掌握了某種足以改寫命運的力量,某種可以掌控生死的權力。
“是的,大人。”
提豐抬起頭,那雙陰鷙的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野心與狂熱。
“我享受……收割。”
莫塔裡安沉默了片刻。
他從背後解下一個沉重的包裹,隨手扔給了提豐。
提豐慌忙接住,入手沉重,寒氣逼人。
那是一把做工遠超廢料拚湊品的長柄鐮刀,通體由某種黑色的耐腐蝕金屬打造,刀刃上甚至刻著幾道粗糙但有效的靈能符文。
“那是你的了。”
莫塔裡安轉身,視線穿透層層毒霧,投向那座隱藏在雲端之上的黑色高塔。那是他們最終的戰場,也是一切噩夢的源頭。
“整隊。我們去下一個村子。”
“我們要把這片大地上的每一顆釘子,都連根拔起。”
“然後,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從雲端拉下來,按進泥潭裡淹死。”
提豐死死握緊了那把黑色鐮刀。
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手掌傳遍全身,讓他渾身戰栗。
他看著莫塔裡安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近乎宗教狂熱般的崇拜。
這就是他的主。
這就是死亡之主。
他將追隨這個背影,直到銀河的儘頭,直到……死亡本身也徹底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