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路鋪著青石板,兩邊的抄手遊廊空蕩蕩的。
沈明月走在最前麵,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在看那些她小時候跑過、跳過、跌倒過的路,
那是傷口一層一層剝開之後,露出來的、新鮮的、還沒有結痂的疼。
“後院有一棵桃樹,是母親在世時,陪著我種下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身後的人說話,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如今怕也是亭亭如蓋了。”
眾人跟著她走向後院。
穿過一道月亮門,走過一條碎石小路。
後院到了。
沒有桃樹。
沒有亭亭如蓋的樹冠,沒有夏天裏濃密的綠蔭。
那裏隻有一座假山和一汪小池。假山堆的瘦、漏、透、皺,是花了心思的,是花了銀子的,是雇了巧匠的。
小池是葫蘆形的,一汪清水可照人。假山和小池之間有一條碎石小路,彎彎曲曲的,路邊種著幾株蘭花。
有巧思,卻沒有樹。
沈明月呆立良久,看著那個被人抹去關於她母親的、最後的痕跡。
“原來,他們連一棵樹都容不下嗎?”
她轉過頭,看著肖塵。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她的下巴抬著,腰板挺直。
“相公,我不想在這個院子裏待了。我們去別處可好?”
肖塵看著她,有些心疼。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手掌順勢攬在她肩頭,將她摟在懷中。
“你想去哪兒都行。”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篤定的、不會變卦的、不會改的承諾。
沈明月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塊空地。
什麼都沒有了。
她轉過身,不再看。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不如把這個大院,當做鄴城義理堂的居所。以後也好用來聯絡。”
肖塵點了點頭。
“你決定就好。我說它是你的,它就是你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幾分理所當然,幾分霸道。
佔了這所宅子,怎麼了?
這個惡霸他做了!
誰不服,站出來說。
時至今日,肖塵自然不會缺居住的地方。
這座城裏,有的是人想把別院貢獻出來。
吃過晚飯,沈明月坐在廊下的欄杆上,手裏捧著茶。
她的臉上沒有了下午那種脆弱的、讓人心疼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清醒的光。
她又變回了那個精明強悍的清月樓主,那個在江湖上翻雲覆雨、殺伐果斷強人。
“對於現在天下動亂的形勢,相公怎麼看?”
肖塵靠在柱子上。
“這個王朝還沒走到頭。沒到民不聊生、積怨已久的地步。動亂隻會加重百姓的苦難。”
沈明月早有預料地點了點頭。
她也是這麼想的,她隻是需要聽他說出來。
“那相公想怎麼辦?”
肖塵掐著下巴,拇指和食指捏著下巴的骨節。
“趁著這些人剛剛冒頭,還沒有波及到普通百姓,迅速掐滅他們。”
莊幼魚坐在他對麵,點了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愉快的事。
“以雷霆的手段,打消那些人的僥倖之心。那些傢夥都該死。”
她太瞭解那些掌權之人了。
在宮裏待了那麼多年,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有一點機會就會不擇手段,有一點縫隙就會鑽進去,有一點希望就會撲上去,像蒼蠅,像蚊子,像吸血的水蛭。
噁心!
她把手掌按在桌上。
“我會通過俠客山莊,通知天下俠客,請他們協助平定。”
可是,她頓了一頓,手指絞在一起。那些人算是他的朋友,不是手下的兵!
“相公你也知道,江湖上的俠客,懲治幾個惡徒綽綽有餘。可是麵對軍隊,確實力不從心。”
這是實話。
俠客能飛簷走壁,能以一當十,能在鬧市之中取人首級如探囊取物。
可軍隊不是幾個惡徒,不是那些仗勢欺人的地痞流氓。
軍隊有的是鐵甲,長矛,弓弩,會像一台巨大的機器一樣碾過來的東西。
她不希望那些胸懷誌向的俠客送死。
肖塵點了點頭。
“號召之事說清楚。我們要護佑百姓,不是幫著某些勢力爭奪天下。能力有大小,想出力者皆可為。幫助一村一鎮抵禦動亂,亦是功德。不要強行對抗軍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莊幼魚臉上。
“我可不想咱們的俠客山莊,變成一處碑林。”
自遠征蘇匪,肖塵回來為那些犧牲的俠士立碑之後,俠客山莊便有了這個傳統。
對天下有功者,不幸離世,會立碑於山莊。
肖塵不怕花錢,不怕佔地,是怕那些名字太多,多到他記不住,多到他想不起每一個人的臉,多到那些人死了,就像沒活過一樣。
莊幼魚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肖塵的意思。
俠客不是士兵,他們有他們的用處,有他們的方式,有他們能做的事。
(⩺_⩹)
既然下了決定,肖塵就不是磨磨蹭蹭的人。他決定儘快出發。天下大勢如脫韁的瘋狗,他不想在這座城裏多耽擱。
身具偉力,不該作威作福。而是讓自己活得自在。
比起號令天下,他更喜歡拯救天下。
世間多有惡事,但更多的是好人。
那些世家,那些響應叛亂的武裝,那些還在觀望的守將,都在等著他去收拾。
早一天出發,就能少一座城被戰火吞噬,少一村百姓流離失所。
他救不下每一個人,但能做多少是多少。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
眾女送他出門。
月兒抱著肖塵的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滿了換洗衣裳和乾糧。
她們知道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沒有人提出跟著一起去的想法。
她們跟著,幫不上忙,反而會讓他分心。
剛出門口,就看到一個和尚等在台階之下。
那和尚站在晨霧裏,一動不動。
明黃色的大衣,火紅色的袈裟,袈裟上綉著金線,金線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他的臉很白,不是那種病態的白,是那種養尊處優、從沒被風吹日曬過的白,白得細膩,白得光滑。
臉上有三分貴氣,三分俊俏,剩下的三分纔是平靜。
他站在那裏,雙手合十,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給肖塵提包裹的月兒,小聲道:“好有錢的和尚!”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看著肖塵,等著他的贊同。
肖塵點點頭“一看就很厲害。”
月兒歪著頭,不解地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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