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顫,像是在說一件她不願意回想、但又不得不說的事。
“哥哥把我和嫂嫂推進側房,堵住了門,就和那賊人打了起來。我們兩個女人,什麼都幹不了,隻能高聲呼救,把嗓子都喊啞了。直到把鄰居都吵醒了,那賊人才逃走。隻是我的哥哥……”
她說不下去了。
她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壓抑,眼淚從指縫裏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那個木訥的女子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知府側著頭,看著這一幕,有些不忍。
這一樁不是天災,是人禍!
遭了難,還有人故意要把這兩個女子頂罪。
“賊人……”他開口了,聲音有些啞,“可曾看清麵目?”
那女孩抬起頭,眼睛哭得通紅,鼻子也是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她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天黑,看不清。我們又嚇壞了。”
知府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看了肖塵一眼,肖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篤,篤,篤,不緊不慢的。
那是聽完了整個故事之後、回過頭來重新審視。
他原以為那個地痞是個仗勢欺人的混賬,買媳婦,打妹妹,死有餘辜。
沒想到,還挺是個男人。
“買回家就說過,兩家都是苦命人,湊在一起安安穩穩把日子過好。”這話從一個地痞嘴裏說出來,就很無奈。
那女孩從嫂嫂懷裏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聲音沙啞,但比剛才穩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
“我報了官。然後不知怎的,就成了殺人的。被關了起來,一直到現在。求大人伸冤!”
知府的眉頭皺了起來。
報官,被關!這兩個詞連在一起,怎麼聽都不對勁。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像是在確認一件他不敢相信的事。
“你們不知道自己被判了刑?那口供是哪兒來的?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你們承認勒死了死者。”
女孩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下去。
她看著知府,又看向肖塵,又看著知府,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跳,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裏的鳥,找不到出口。
“不是這樣的。”她的聲音發顫,“我哥哥是被尖刀傷害的,血流了一地。鄰居們都看見了。”
知府沉默了一會兒,從桌上拿起那份案卷,翻開,抽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字,最底下是鮮紅的手印,指印的紋路清晰可辨。他把那張紙轉過來,對著那兩個女子。
“這上麵有你們的畫押,可還認得?是不是你們的手印?”
那女孩看了半天。她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嘴唇動了一下,眼淚又湧出來了。
“是我摁上去的。”她的聲音低下去,“可他們說那是狀紙啊。”
肖塵嘆了口氣。
“她們不識字。”
這個時代,窮苦人家又哪有機會識字?當官的想要坑害她們,簡直是太容易了。
連嚴刑逼供都用不上,不需要燒紅的烙鐵,不需要夾斷手指的拶子,不需要把人吊起來打得皮開肉綻。
隻要讓她們在幾張紙上按手印就行。她們不知道紙上寫了什麼,不知道那些工整的蠅頭小楷能把她們送上刑場,不知道那個鮮紅的手印不是狀紙上的簽名,是死亡通知書上的畫押。
她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明白,稀裡糊塗地按了手印,稀裡糊塗地被關進大牢,稀裡糊塗地等著秋後問斬。就算死了,也隻是一個糊塗鬼。
知府的臉色沉了下來,太多的意料之外。
他原以為,就算是一個冤案,也該是屈打成招的,該是用了刑的,該是打得皮開肉綻、熬不過才招的。
哪想得到,竟如此容易。不需要動刑,不需要逼供,不需要任何暴力。隻要騙她們說這是狀紙,她們就信了。
隻要說按了手印就能去捉凶,她們就按了。
當官的誘騙百姓,就像大人哄小孩一樣簡單。上下一氣,那縣衙,爛成了什麼樣子?
他把那張紙放回案卷裡,低頭看著她們。她們縮在一起,像兩棵被風吹彎了的小樹。
他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對站在廊下的捕快說了一句:“送她們去後堂休息。好生安置,不許任何人靠近。”
捕快應了一聲,走過來,把那兩個女子從地上扶起來。兩人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地往後堂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個十三歲的女孩回過頭來,看了肖塵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然後轉回頭,跟著嫂嫂走了。
知府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
“把她們的鄰居叫上來。”
捕快應了一聲,出去把人帶了進來。一老者六十來歲,黑瘦,磕了一個頭,聲音又低又啞。
“小民叩見大人。”
知府沒有讓他起來,問了一句:“死者遇害那晚,你可曾聽見什麼?看見什麼?”
老者抬起頭,看了知府一眼。
“聽見了。喊救命,喊走水,喊什麼都聽不清了,就是一直喊。小民披著衣裳趕過去的時候,牆已經被鑿了一個大洞,能鑽進一個人。那後生躺在血泊裡,胸口一個大口子,血咕咚咕咚地往外冒,牆根底下全是血。”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
“小民親眼看見的,那後生是被刀捅死的。不是勒死的。他胸口一個大口子,血把整件衣裳都浸透了。”
知府和肖塵對視了一眼。鄰居的話和女孩的話相互印證——死者是被利器所傷,牆上有一個可以容人的大洞,兩個女子被關在側房裏,高聲呼救,直到把鄰居都吵醒了。
這不是什麼撲朔迷離的懸案,這就是一樁普通的入室殺人案。兇手跑了,苦主死了,家屬報了官。
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到了縣衙裡,就變成了一樁冤案,變成了兩個女子合謀勒死親夫,畫押、判刑、等待秋後問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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