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擺了擺手,目光落在他臉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雙黑眼圈太明顯了,襯得整張臉灰撲撲的,沒有一點血色。
“這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情?”
知府的嘴唇動了一下
“侯爺,我們尋找的最後一位姑娘,有了訊息。隻是——”
他拖長了音,沒有說下去。
沈婉清把小桌上那封書簡往前推了推。
“相公,你看看這個。”
肖塵低頭看了一眼那封書簡,拿起來,抽出裏麵的公文。
肖塵看完,他把公文摺好。然後抬起頭,看著知府。
“人還活著?”
知府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活著,關在縣衙大牢裏,等秋後問斬。”
沈婉清忽然開口。
“相公。”
肖塵轉過頭看著她。
沈婉清把茶盞放在桌上,眼睛透出幾分不忍,幾分心疼,還有幾分替那個女子抱不平的倔強。
“那孩子連遭大難,又被親族拋棄,不知遭遇了什麼纔想反抗。怎麼能怪她?”
卷宗裡那個殺了人的女子。才十七歲,她們都還是孩子,被人拐了,被人害了,被人踩進泥裡,好不容易爬起來,又被一腳踹倒。
這個殺人的女子,不過是在反抗。
肖塵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知府一眼。
“你認為呢?”肖塵問。
知府愣了一下,他的嘴張了張,眼睛眨了幾下,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他拱了拱手,聲音恭敬。
“好人說的不錯,確實判得重了。事出有因,可改為流放。”
他頓了頓,偷偷看了肖塵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收回來。
“但下官以為,這不是侯爺想要的。”
這話說得聰明——判重了,可以改,但改了也不是你想要的。你想要什麼,我不知道,你自己說。
肖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你這股機靈勁兒,放在查案上就好了。”
知府一呆。
他站在原地,腦子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看了十幾遍卻沒有看出問題,但就是覺得隱隱有哪些地方不對。
他的臉色變了——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錯誤,一個很大的錯誤。
“侯爺是說……”他的聲音有些發乾,“這案子有蹊蹺?”
肖塵沒有回答,拿起桌上那份案卷,往桌上一扔。
“這不是明擺著嗎?”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知府,目光裏帶著幾分嫌棄。
“你還是找個腦子活泛、會查案的師爺吧。你當官老成持重,查案卻一塌糊塗。”
知府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他的嘴張了張,想辯解,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擠出了四個字。
“下官愚鈍。”
莊幼魚和沈明月一直沒有插話。
這會兒,她們的目光同時轉了過來,落在肖塵臉上。
莊幼魚的眼睛亮亮的,裏頭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求知,像是小時候在宮裏聽先生講書,聽到要緊處,忍不住往前探身子。
沈明月含蓄些,沒有探身子,但手裏的扇子停了,扇麵半開,懸在胸前,一動不動。
她們都在等肖塵說出她們沒看出來的東西。
肖塵敲了敲桌子,指節叩在木頭上,發出篤篤的響聲。
“我問你。作案的兩人,都多大?”
知府愣了一下,腦子又轉了一下。
“據卷宗上說,犯婦十七歲。夫妹十三歲。”
肖塵沒看著他,等他往下說。知府等了一會兒,便又補了一句:“……有可能更小一點。”
肖塵忽然把身子往前一傾,一隻手撐在桌麵上。
“你聽聽,這是人話嗎?”
知府被這話嚇的臉色一白。
“加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兩個弱女子,合力就能勒死一個男人?不是一個文弱書生,是一個靠打架鬧事謀活路的地痞!合理嗎?”
知府張了張嘴,腦子裏飛快地轉著。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擠出一句話。
“如果提前下毒……”
話沒說完,肖塵就接上了。他的聲音冷了。
“都下毒了,還勒他幹嘛?”
知府愣住了。
他的腦子裏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飛。下毒了還勒他幹嘛?是啊,下毒了還勒他幹嘛?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肖塵又敲了敲桌子。
“再說,卷宗上為什麼沒寫下毒?你在給誰找理由?”
知府的臉色白了。
肖塵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冷淡。
“你如果想玩官官相護那套把戲,也不是不行。”他的聲音不高,語氣也不重“可要想好後果。”
知府打了個寒戰。
他的膝蓋彎了一下,跪在了地上,袍子皺成一團。
“不敢,不敢。下官隻是……隻是順嘴說了出來想法,萬不敢起那種心思。侯爺明查,明查……”
肖塵低頭看著他,也沒有再罵他,隻是冷冷地說了一句。
“我也不知你敢不敢,話誰都會說。”
知府跪在地上,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麵。
“這案子一定有重大隱情,如何發落,求侯爺明示。”
肖塵白了他一眼,從桌上拿起那份案卷,在手裏掂了掂,扔過去。
“先把人犯和證人都提過來。再把案發周圍的鄰居也提過來。好好審一審。行動要快,多帶些人去,不要給底下的人做任何事的機會。”
他的聲音沉下來。
“若是在你眼皮底下發生殺人滅口這種事,你也不用當官了。”
知府的身子震了一下。
“明白了!”
他站起來,腿還在抖,踉嗆的往外走。
偏廳裡安靜下來。
莊幼魚和沈明月的目光還落在肖塵身上。
莊幼魚的眼睛亮亮的,裏頭有幾分恍然,有幾分“我怎麼沒想到”的懊惱。
沈明月的扇子又開啟了,在胸前慢慢地搖著,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緩。
“沒想到相公還會查案。”
肖塵開口。
“你們啊,就是和那些俠客接觸久了,又老是見諸葛玲玲那種母老虎,才忘了一個普通女子,力氣是比不過男人的。”
他繼續說,語氣裏帶著幾分吐槽。
“若是卷宗上寫了用了兇器,倒也有幾分可信。刀也好,剪子也好,趁其不備,一刀下去,人死了,有那麼幾分合理。可偏偏是勒死。勒死,是要近身的,是要把人摁住了、纏住了、勒緊了,一直勒到斷氣為止。這個過程,少說要半盞茶的工夫。一個十七歲的女子,一個十三歲的女孩,要勒死一個靠打架鬧事謀活的地痞,掙紮起來,她們怎麼摁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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