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同樣熱,但板著臉:“大人讓你等,你就等。吃著這份餉銀,嫌苦嫌累嗎?”
捕頭趕忙拱手,賠著笑臉:“不敢不敢,隻是我們等了這許多天,也不知等到什麽時候去。”
師爺瞪了他一眼。
“等到有明確訊息,侯爺離開了本州本府!”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緩,又補了一句:“目光短淺!我們等不到,也不過就是白受些辛苦。可是若侯爺真的來了,我們沒等——那就應該脫下這層皮,去山上挖炭去!”
捕頭連連點頭:“曉得了,曉得了。”
他轉頭看向自己手底下的捕快,那幾個人已經站得東倒西歪了,有的靠在亭柱上,有的蹲在地上,還有的幹脆坐在石階上,耷拉著腦袋。
“都給我精神點兒!”捕頭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別跟曬蔫了的黃瓜似的!站好了!”
那幾個捕快趕緊站起來,挺直腰板,擠出幾分精神頭,可那眼神還是飄忽忽的,往官道盡頭張望。
官道盡頭空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師爺擦了擦汗,又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心裏也在打鼓。
這一等就是七天。
這差事,真不是人幹的。
“師爺!”一個捕快忽然喊了一聲,“那邊!有人來了!”
師爺猛地抬起頭,順著捕快指的方向看過去。
官道盡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輛馬車。
官場是個很神奇的地方。這裏麵有腦滿腸肥、腦子還不如豬、卻能活得開開心心的家夥,也有機關算盡、步步為營、卻過得如履薄冰的人。稻城知府金隴餘,毫無疑問是後一種。
自從他接到下轄縣城裏發生大案的訊息——一個村子幾乎被屠殺殆盡,隻留下一些婦女——他就知道自己要大難臨頭了。
綜合所得的資訊,作案的人手段狠辣,毫不遮掩,來去隨意一出手就把郝家連根拔了。
這種做派,這種手段,整個雍朝找不出幾個。
朝廷不喜歡遊俠,是因為遊俠不守規矩。但有些人,朝廷不能不喜歡,是因為人家製定規矩。
從這個毫不遮掩的態度和狠辣的手段來看,金隴餘知道,定規矩的人來了。
有些人遇見事兒才開始想辦法,有些人把辦法想在事兒的前麵。
金隴餘自從逍遙侯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自從得知這位侯爺居無定所、喜歡四海為家,金隴餘就開始研究他。
不論是朝堂上流傳的隻言片語,還是坊間的各種傳說,他都收集起來,反複揣摩。
所以當屬下傳來訊息,說逍遙侯出現在城外的時候,金隴餘並沒有慌張。
不迎不行,迎得太隆重也不行。
不能勞民傷財,但態度一定要恭敬!
肖塵還沒看到城門,就看到一個身著官袍的中年人騎馬而來。
那人四十來歲,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須,穿著一身官袍,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跑得很急。
老遠就翻身下馬,快步走過來,走到馬車跟前,一揖到地。
“下官公務繁忙,不敢輕離,這才讓手下在外等候。侯爺駕臨小城,未曾遠迎,下官惶恐。”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情緒價值給得很到位。
肖塵靠在車幫子上,看了他一眼。這人倒是會來事。是個機靈的。
“你這已經迎出城來,怎麽能說未曾遠迎?”肖塵隨口說了一句,倒也不算冷淡。
金隴餘直起身子,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既不諂媚,也不僵硬。
他使了個眼色,旁邊的師爺知趣地往後退了兩步,讓出位置。金隴餘自然而然地走到馬車旁邊,側著身子,一副隨行的樣子。
“侯爺下榻的地方,下官已經安排好了。”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城內有一處莊園,臨山靠水,很是雅緻。正適合幾位夫人遊玩。”
肖塵點了點頭。
“有勞了。”
金隴餘微微欠身,不再多言,側身走在馬車旁邊,步伐不快不慢,正好和車速保持一致。師爺和捕頭帶著人跟在後麵,大氣都不敢出。
一行人穿過城門,進了稻城。
城裏比城外熱鬧得多。街道兩邊是林立的店鋪,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路邊的茶棚裏坐滿了人,有挑擔的貨郎,有趕車的腳夫,也有穿著長衫的讀書人,三三兩兩地坐著喝茶聊天。
倒是一幅太平景象。
金隴餘選的這處莊園在城北,靠山麵水,離鬧市不遠,但又隔著一片竹林,鬧中取靜。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雅緻,白牆黛瓦,院牆邊上種著一排翠竹,風吹過來沙沙響。
莊子背靠著一座小山,山不高,但林木蔥鬱,滿眼的綠。山腳下是一片湖水,不大,但水清得很。湖邊上種著幾棵柳樹,枝條垂到水麵上,隨風輕擺。莊子正門對著南邊,往前望去,就是一望無際的稻田。
正是稻子抽穗的時節,田裏綠油油的,稻浪一層一層地翻,一直鋪到天邊。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一股淡淡的稻花香。
月兒從車廂裏跳出來,站在肖塵身邊,看著那片稻田,輕輕地“嗬”了一聲。
“好漂亮。”
莊幼魚也跟著探出頭來,眼睛亮亮的。
“這麽大一片稻田!不愧是天下聞名的稻城!”
沈明月搖著扇子,慢悠悠地下了車,往四周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沈婉清最後下車,看這景色也是微微一笑。“不錯。金知府有心了。”
金隴餘站在一旁,微微欠身,臉上的笑容還是那樣恰到好處。
“幾位夫人喜歡就好。莊子裏已經備好了茶點和熱水,幾位先歇著。下官就不打擾了。”
他說著,往後退了兩步,轉身要走。
“金知府。”肖塵忽然開口。
金隴餘停下來,轉過身,恭恭敬敬地站著。
肖塵看著他,頓了一下。
“既然都來了,便進去喝一杯茶。”
金隴餘的臉上沒有慌張,也沒有意外。他點了點頭,聲音沉穩。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