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嚼著花生,說得含含糊糊。
“他們這是想把我拉下神壇。”
莊幼魚皺眉:“神壇?”
“一個戰無不勝、博虎擒龍的將軍,百姓自然尊崇。可一個會逛青樓、會哄騙女子的尋常人,那就是另一種態度了。”肖塵拍拍手上的花生皮,“所以說,他們是想消除我在百姓中的威望。”
沈明月看著他,目光裏有些擔憂:“那咱們怎麽辦?”
肖塵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懂這個問題。
“什麽怎麽辦?”他又去捏果仁,“讓他們弄去唄。我像是在乎老百姓怎麽看我的嗎?”
三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
沈婉清輕聲說:“可你做的事,救的人……”
“讓百姓感念一個人的好,很難。”肖塵打斷她,“他們有錢打點官吏,給泥胎磕頭上香。可讓他們記著對自己有恩的人,那就隻會招來仇恨。升米恩,鬥米仇,這話不是白說的。大恩難報,長思成仇。人心是很複雜的。”
莊幼魚聽著,眼神裏有些茫然。
“那我們做這些是為了什麽?”她問,“那些刀頭舔血的俠客,又是為了什麽?”
肖塵看著她,忽然笑了。
“做事一定要有結果嗎?”
他這話問得隨意。
“虧你還是俠客山莊的莊主。”他搖搖頭,“那些大俠救了人之後,就等在原地等老百姓誇讚嗎?人家救了人就走了,下一頓還沒著落呢。大家為的隻是自己心裏的痛快,朋友的認可。”
他指了指窗外。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趕車的、抱孩子的,各有各的事。“至於那些百姓怎麽看他們…”
“有壇子酒就能在樹底下醉倒的家夥,有幾個是在乎形象的?”
他又扔了果仁生進嘴,嚼得嘎嘣響。
“那些世家的讀書人,總以為自己道貌岸然,別人也一樣在乎名聲!真是蠢透了。”
“江湖上代代豪俠,有幾個能留名百年?做過的事早就被人忘了。指望青史留名的也不會混江湖。”
樓下忽然爆發一陣叫好聲。說書先生正講到“逍遙侯掀了蓋頭,那紅袖姑娘淚眼婆娑”,醒木拍得震天響。
莊幼魚聽著那叫好聲,又看看眼前這個嚼花生的男人,忽然覺得那些說書人講的,跟她認識的這個人,根本不是同一個。
沈明月搖開扇子,又恢複了那副風流公子的做派:“侯爺高見。那咱們就什麽都不做?”
肖塵把最後一顆花生扔進嘴裏,拍拍手。
“做啊。不是要去錦州買絲綢嗎?”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月兒!你躲在角落裏幹什麽?”
月兒捧著兩個包子看著他們。“你們又不吃!把我趕過來的,怎麽是我躲起來?瓜子花生越吃越餓!”
肖塵手指劃了一下懷裏沈婉清的鼻梁。“這孩子不光長身體還長了脾氣。你也不管管。”
沈婉清白他一眼“以前可乖了,也不知被誰帶壞的。捉魚逮兔子。現在又怪我不管?”
樓下的說書先生正講到“那逍遙侯單手攬住花魁的腰,腳尖一點,便從三樓窗中飛出,月光下衣袂飄飄,恍若謫仙”,底下茶客一片叫好。
雅間裏,幾人正笑鬧著。
一隻白鴿忽然撲棱棱飛來,穿過半開的窗子,穩穩落在沈明月肩上。
沈明月伸手輕輕按住鴿子。那鴿子也不怕人,歪著腦袋看她,咕咕叫了兩聲。
她解下綁在鴿子腿上的細竹筒,隨手從碟子裏捏了顆鬆子餵它,鴿子叼了鬆子,撲棱棱又飛走了。
“出了什麽事情?”肖塵迴頭看她。
一般的信件可傳不到這裏。能動用信鴿的,至少是分舵以上的事。
沈明月開啟竹筒,抽出裏麵的紙條,掃了一眼。然後她抬起頭,臉色有些古怪。
“俠客山莊和西川武林道碰上了!”
她頓了頓,把紙條遞過去。
肖塵接過紙條,三女圍過來看。紙條上字不多,寥寥幾行。
說的是西川那邊江湖道,號稱要捉拿“采花大盜”,追著段玉衡和一個小姑娘跑了百裏,最後追到了清月商號門口,被掌櫃擋了。
現在那些人沒抓著人,轉頭開始在江湖上放話,說俠客山莊包庇采花賊,要討個說法。
而俠客山莊那邊,正值“江湖大會”大宴群雄,訊息傳過去,諸葛玲玲當場就炸了,帶著人往那邊趕,魯竹也去了。
沈婉清看完紙條,輕聲說:“玉衡那孩子……不會做那種事。”
莊幼魚點頭:“就是,他傻乎乎的,哪來的膽子采花?”
沈明月沒說話,看著肖塵。
肖塵把紙條折了折,揣進懷裏,臉上沒什麽表情。
“要不要去看看?”沈明月問。
肖塵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去啊。”他說,“看看那傻小子惹了多大的禍。也不知讓他拚命的女孩長什麽樣子!開竅了,不容易啊!”
沈明月搖開扇子,笑得眉眼彎彎:“侯爺都去了,我們哪能不去?”
莊幼魚拉著沈婉清的袖子:“婉清姐姐,走,看熱鬧去。”
沈婉清笑著搖頭,由著她拉著走。月兒跟在後麵,還不忘把桌上的零嘴兒都收起來。
五人下樓,說書先生還在那兒唾沫橫飛,茶客們聽得如癡如醉。沒人注意這幾個人穿過大堂,出了門,消失在街上的人流裏。
---
官道上,幾匹馬正在狂奔。
打頭的是一匹棗紅馬,馬上騎著個紅衣女子,頭發紮得利落,腰上掛著劍,一邊跑一邊罵。
“敢動我的人!什麽阿貓阿狗都敢動俠客山莊的心思?!”
諸葛玲玲的聲音在風裏飄出去老遠。
旁邊一匹馬上是個年輕女子,是刑堂的姐妹,跟著諸葛玲玲。她一邊控馬一邊勸:“堂主,別生氣。人沒事就行。咱們先過去問問情況。”
“問什麽?”諸葛玲玲迴頭瞪她,“那種傻小子會是采花的?他要是會采花,我諸葛玲玲三個字倒過來寫!他見著女孩子就結巴,采花?他采個屁!”
那姑娘忍住笑,“你那是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