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那影子在牆上扭動著，拉長，縮短，又拉長。有時候像個人，有時候像條蛇，有時候像一團扭曲的煙霧。
“這地方，”他忽然開口，“你們平時怎麽待？”
乾十六想了想。
“我不待在這裏。”他說，“有事才進來，沒事在外麵。我寧可待在外麵的村子裏。”
“其他的人呢？”
“那些花香樓閣。”乾十六說，“殺手也是人。在這種地方待久了，會瘋。”
肖塵點點頭。
他理解。
這種詭異至極的死寂氣氛，讓人每向前走一步，都覺得踩在了自己心髒跳動的頻率上。
咚。咚。咚。每一步都和心跳重合，分不清是腳步在響，還是心在跳。
他自得到兵器譜以來，第一次有了這種壓抑恐懼的感覺。
不是怕死。
是這種地方，根本就不是活人該待的。
也不知是什麽樣的變態，才會選擇住在這種地方。
——
再往前，三道身影出現在視線盡頭。
三個幹瘦的老頭杵在那裏。
一動不動。
像是木人。
他們站在那裏，品字形站位，隔著十幾丈遠，但肖塵一眼就看見了。因為他們太顯眼了——在這空曠的地宮裏，三道幹瘦的身影直挺挺地杵著，像是三根立了百年的枯木。
“三大長老。”乾十六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壓得很低，“樓主之下，就是他們。”
肖塵舒了一口氣。
要不是有這個提醒，他還以為這是三個老粽子呢。
那三張臉，青得嚇人。不是正常的膚色，是那種長久不見陽光、長久活在陰冷潮濕裏的青灰。
臉上沒有表情，沒有生氣，沒有活人該有的任何東西。
應該是墳墓住久了，連人樣都快沒了。
肖塵停下腳步，看著他們。
他們也看著肖塵。
火把的光在風中晃動，把三張青灰色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那臉上一會兒有光，一會兒沒光，像是什麽東西在往外冒。
過了很久，當先那個老者動了動嘴唇。
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鋸木頭的聲音，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地底下磨牙。
“逍遙侯遠道而來，”他說，“是我等未曾遠迎，失了禮數。”
肖塵沒說話。
另一個老者開口。聲音同樣難聽，像是鏽蝕的鐵器摩擦。
“我們隻是收錢辦事，並不針對您的部下。”
他看著肖塵。
“如今，大錯已成。你也殺了我們不少人，氣也該消了。不如就此作罷。”
他頓了頓。
“日後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染血樓必當盡力。”
肖塵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最後一個老者發言。他的聲音比前兩個更弱一些，像是快要斷氣的人在說話。
“殺手隻是別人手中的刀。”他說，“與其和我們拚死拚活，不如去找雇兇的正主。”
肖塵挑了挑眉。
“哦？”他問，“我倒是好奇，是誰雇的你們？”
那老者看著他。
“西川司馬家。”他說，一字一頓，“五代三公，高門貴胄。”
肖塵點點頭。
西川，司馬。
五代三公。
還真是一地豪強，整個天下也能排得上號了。
他又問：“西川的人，怎麽想到去西北殺人？”
那老者淡淡地說：“我等隻是拿錢辦事，其他的不必去問。”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彷彿把人命當成了一樁生意。
肖塵又點點頭。
“那就算了。”他說，“我以後自己去問。”
那三個老者對視了一眼。
當先那個又問：“那我們的提議，逍遙侯以為如何？”
肖塵看著他們。
三張青灰色的臉，六隻渾濁的眼睛，都在看著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其實我並不在意你們。”他說。
三個老者的眉頭同時動了動。
肖塵繼續說：“隻是覺得，這世上沒了你們，應該會好一點。”
他看著他們。
“百姓過得不易。好一點是一點。”
那三個老者的臉色變了。
不是變紅變白，是那種本來就青灰的臉，變得更加難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那層青灰下麵湧動著，想要衝出來。
一個老者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甘。
“那些貪官汙吏，害的人不比我們多。為什麽要針對我們？”
肖塵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
“沒針對你們。”他說。
他頓了頓。
“碰見他們，就弄死他們。碰見你們，就弄死你們。”
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吃人的畜生，滅了就是。還分什麽先後？”
地宮裏安靜了。
死一般的安靜。
那三個老者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
那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第一次有人對他們說這種話，他們不知道該怎麽迴應。
過了很久，當先那個老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像是一張幹裂的樹皮被撕開。
“好。”他說，“好一個‘吃人的畜生’。”
他看著肖塵，那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是那種被激怒之後，反而冷靜下來的光。
“逍遙侯，”他說，“你以為我們在這裏等你是為什麽？”
肖塵沒說話。
那老者繼續說：“我們活了七十多年，殺過的人比你見過的還多。你以為我們會怕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各憑本事吧！”
肖塵的眉頭動了動。
這老東西，殺的人多？吹什麽牛皮呢？
“我們隻是想省點事。”那老者說，“既然你不領情……”
他抬起手。
身後那兩個老者同時往前邁了一步。
三股氣勢同時升起，像三道無形的牆，朝肖塵壓過來。
那是殺過無數人之後養出來的勢，普通人麵對這種氣勢，連站都站不穩。
肖塵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三個老者。
“殺氣？七十多年，”他笑了，“就練出這個？邢道榮都比你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