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裏,肖塵繼續往前走。
時間像是凝固了。隻有腳下的石階,一級一級,往下延伸。
機關沒有再觸發。
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藏在黑暗裏,等著他露出破綻。
肖塵握緊劍柄,劍鞘點了點前方的路——
“閉眼!”
斜後方傳來乾十六的聲音。
肖塵沒有猶豫,立刻閉上眼睛。
幾乎是同時,一股強光從前方炸開。即使隔著眼皮,也能感覺到那光的刺眼——,亮得讓人眼球發疼。
機關引來的強光,是什麽特殊的東西瞬間燃燒的產物。
在這種絕對的黑暗裏,突然出現這麽一束光,任何人的第一反應都是眯眼、躲避、眩暈。哪怕是高手,也需要一瞬來適應。
一瞬就夠了。
殺手等的就是這一瞬。
肖塵腳下沒動。
他怕誤觸機關,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他隻是握緊手裏的劍,聽著那幾道破空之聲——
左邊兩道,右邊三道,正前方一道。
六個人。
速度很快,腳步很輕。
但在這死寂的通道裏,任何聲音都藏不住。
肖塵出劍。
覆雨劍在黑暗中織成一片劍雨,到處是劍鋒劃破空氣的尖嘯。
鐺鐺鐺——
金屬碰撞的聲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然後是撲撲撲的悶響。
六道身影撞進那片劍雨裏,沒有一個能靠近。
屍體落地的聲音,一具,兩具,三具……六具。
肖塵收劍,站在原地。
強光還在亮著,但他閉著眼,不受影響。
過了幾息,那光熄了。
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肖塵睜開眼,眼前依舊什麽都看不見。
呼——
一道火焰的光芒在斜後方亮起來。
乾十六站在不遠處,手裏舉著一個火把。火把下方,是他那張永遠普通的臉,此刻被昏黃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憑記憶,我記得這裏有個火把。”他說。
他沿著牆往前走,一盞一盞點燃那些固定在石壁上的火把。昏黃的光芒驅散了黑暗,把這條通道照得亮堂堂的。
“平時這些火把都是亮著的。”乾十六說,聲音在空曠的通道裏迴蕩,“看來為了對付我們,才熄了。”
肖塵點點頭,沒有責怪他。
就算是第一殺手,在那些掌權的人心中,也不過是把鋒利的刀。不可能讓他知道太多的秘密。
他低頭,看向地上那六具屍體。
然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些刺客沒有眼睛!
不是閉著,是沒了。眼眶的位置空空蕩蕩,隻剩下兩個凹陷的坑。更詭異的是,上下眼皮被人用細線縫了起來,針腳細密,像是縫補一件舊衣裳。
肖塵蹲下,湊近看了看。
縫合的時間應該不短了,傷口已經癒合,周圍的麵板長出了細密的疤痕。也就是說,這些人是在很久以前就被挖去了眼睛,然後一直被養到現在。
“怪不得。”他站起來,“怪不得他們能在黑暗中刺殺,又不懼強光。”
沒有眼睛,自然不怕光。強光對他們毫無影響,反而能讓敵人瞬間失明。
肖塵看著那些屍體,心裏忽然有些發冷。
“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他說。
乾十六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沒有眼睛的臉,臉上的表情依舊很淡。但肖塵能感覺到,他的情緒在波動。
“黑暗裏,他們就製造瞎子。”乾十六說,聲音有些澀,“就像他們製造孤兒一樣。”
他頓了頓。
“根本不把人當人看。”
肖塵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正在慢慢改變。不隻是因為看多了書,還是因為那個書生告訴他道理。
殺手應該是沒有情緒的!
現在,他看著那些被挖去眼睛的屍體,眼裏有了一點別的東西。
像是憤怒。
又像是悲哀。
肖塵沒有告訴他,這世上不把人當人看的人太多了。
他隻是剛剛讀了一些書,理解了以前自己不知道的一麵。
路還很長。
需要他自己慢慢探索。
“走吧。”肖塵說。
他邁步,繼續往前走。
乾十六舉著火把,跟在他身後。
火光照亮了前方的通道,也照亮了那些躺在黑暗裏的屍體。
再行了一會兒,通道終於到了盡頭。
肖塵邁出最後一級石階,眼前豁然開朗。
地宮。
真正的、活人挖出來給死人住的地宮。
麵積不小,足有數百丈見方。但這裏沒有半點活人氣,充斥著腐朽的氣息,像是什麽東西爛在這裏幾百年都沒清理過。
還夾雜著些許濕氣,陰冷潮濕,黏膩膩地貼在麵板上,讓人渾身不舒服。
這種味道,像是從久遠年代遺留下來的怨念。
肖塵皺了皺眉,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這地方,”他說,“住久了不會短命?”
乾十六跟在他身後,舉著火把。
“會。”他說,語氣平平的,“這裏的人,看著不像活人。”
果然如此,肖塵點點頭,沒再說話。
頭頂上方是黑漆漆的穹頂,高得幾乎看不見頂,隻有無盡的黑暗壓下來,給人一種沉重無比的感覺——像是天塌下來,就被這穹頂撐住,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撐不住。
四周的石壁上,刻著些壁畫。
肖塵走近看了一眼。
那些壁畫模糊不清,顏料早已剝落,隻剩下一些隱約的線條。能看出是些人物和車馬,像是在行進,又像是在朝拜。但那些人臉都模糊了,隻剩下一片斑駁。
“這畫的是什麽?”他問。
乾十六舉著火把湊過來,照了照。
“不知道。”他說,“以前問過,沒人說。我猜他們也不懂。”
肖塵盯著那些模糊的人臉看了一會兒。
人臉沒了,隻剩下輪廓。但那輪廓怎麽看怎麽覺得別扭——不是正常的人臉比例,五官的位置似乎有些偏移,像是故意畫成這樣,又像是被什麽東西抹去了。
墳墓裏的東西,總是古古怪怪的。
他收迴目光,不再看。
——
兩人走在地宮當中。
每邁出一步,都會發出一陣沉悶的響聲。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迴蕩,聽起來不像腳步聲,倒像是有什麽東西被驚醒了,正在低聲呻吟。
咚。
咚。
咚。
牆壁上的火把散發著昏黃的光芒。
但那光芒搖搖晃晃,閃爍不停,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火邊吹氣。
他們兩人投射在地磚上的身影被拉得極長,隨著火光的晃動而扭曲、變形、拉伸,像是一些掙紮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