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不大,從村頭走到村尾,也不過一炷香的工夫。
但這一路走下來,肖塵看得清楚——那些茅草房裏,不是空的。
有人。
躲在窗戶後麵,藏在門板後頭,縮在牆角陰影裏。目光從縫隙裏透出來,落在他身上,滿是惡意。像一根根細針。
但沒人出來。
也沒人出聲。
肖塵也不在乎。
他今天是來找染血樓高層的,沒必要和這些小魚小蝦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乾十六走在前麵,腳步很穩。
他對這村子太熟悉了,哪條路通哪兒,哪個牆角能藏人,他一清二楚。
“住在村子裏的,大多是上了年紀的和外圍的殺手。”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但足夠讓肖塵聽清,“留在村子裏時,就負責做崗哨。不用顧慮他們,沒有命令他們不會出手。殺手的血都是冷的。”
肖塵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茅草房。
土坯牆,茅草頂,有的牆皮都剝落了,露出裏麵的泥坯。門口堆著些農具,牆上掛著幹辣椒和玉米棒子,跟尋常農家沒什麽兩樣。
“你們這還比不上江湖上三流的土匪。”肖塵說。
乾十六迴頭看他。
肖塵繼續說:“人家也是刀頭舔血,可有了錢真能花。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快活一天是一天。呼朋喚友,也挺熱鬧的。這個地方……”
他看著那些破舊的茅草房,搖了搖頭。
“有錢也花不出去。”
乾十六沉默了一下。
“還是能花的。”他說。
但他沒再繼續往下說。
肖塵看了他一眼,也沒問。
也不是重要的事兒,不想說就算了。
——
村子盡頭,是一所大屋。
同樣是茅草房,同樣是土坯牆,看著和周圍的屋子沒什麽區別。隻是大了些,占的地方寬些,門前空地上曬著些幹菜,晾著幾件衣裳。
大門是木頭的,刷著黑漆,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
門框上貼著過年時留下的春聯,紙已經褪了色,被風吹得捲起了邊。
上聯:一年好運隨春到
下聯:四季財源順意來
橫批:富貴有餘
怎麽看都像是小村子裏村長的住所。
乾十六走到門前,伸手一推。
吱呀——
門開了。
裏麵是一個院子,不大,也就兩三丈見方。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裏長著些青苔。靠牆堆著些柴火。
一個老人正在院子裏掃地。
他駝著背,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頭發和胡須都白了,稀稀疏疏的,像深秋的枯草。手裏握著一把竹掃帚,一下一下,掃得很慢。
聽見推門聲,他抬起頭,看向門口。
那張臉滿是皺紋,眼睛渾濁,透著老年人常有的那種遲鈍和茫然。他盯著乾十六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十六迴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裏堵著什麽東西,“這是……帶朋友迴來的?”
乾十六往前走了兩步,躬了躬身身。
“村老。”他說,“我迴來了。找樓主討一筆賬。”
村老愣了一下。
“樓主能欠你什麽?”他繼續掃地,掃帚在青磚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乾十六站在那裏,看著他。
“有個讀書人告訴我,”他說,聲音平平的,“世上沒有天生的孤兒。總得有個父母。”
他頓了頓。
“我想問問我的父母去哪兒了。”
村老的掃帚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掃。
“陳年舊賬,誰還算得清。”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落葉,“別忘了是誰把你養大的。”
乾十六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我就用學來的本事,”他說,“孝敬你們。”
村老沒說話。
他繼續掃地。
肖塵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看著這一幕,不準備插手。
他也想看看乾十六的成色。
這第一殺手,除了“普通”這個天賦,還有什麽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
院子裏忽然安靜下來。
隻有掃帚劃過青磚的聲音,沙沙,沙沙。
村老掃得很慢,一步一步往前挪。他駝著背,低著頭,看起來就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一陣風都能吹倒。
乾十六站在那裏,看著他。
然後他動了。
不是衝向村老,而是往旁邊邁了一步。
一步。
隻一步。
他原本站著的地方,青磚忽然裂開。
不是被踩裂的,是從下麵往上頂的——一柄細劍從磚縫裏刺出,快如閃電,如果他還站在原地,此刻已經被洞穿了腳掌。
乾十六像是早就知道一樣。
他邁出那一步的同時,右手往身後一摸,摸出一柄短刃。
短刃不長,一尺有餘,通體烏黑,沒有半點反光。
他握著那短刃,往地上一紮。
噗。
一聲悶響。
那從地底刺出細劍,被他紮了個正著。劍身一顫,然後軟軟地垂下去。
機關被短刃卡住。
乾十六沒管,他抬起頭,看向村老。
村老還在掃地。
但他的位置變了。
剛才他離乾十六有一丈多遠,現在隻剩五尺。
掃帚還在動,但方向不對——不是往前掃,是往旁邊掃,掃帚劃過的地方,青磚上的青苔被刮掉一層,露出底下的一道道細痕。
那是機關。
乾十六往後退了半步。
他退得恰到好處——剛好退到一塊青磚的邊上,剛好避開從牆角的雞窩裏射出的三支弩箭。
弩箭釘在他剛才站的位置,入磚三分,尾羽還在顫動。
乾十六看都沒看那些箭。
他隻是盯著村老。
“這一些”他說,“就不用再拿出來了。”
村老終於停下掃帚。
他直起腰。
那駝著的背,慢慢直了起來。那渾濁的眼睛,慢慢變得清明。
那蒼老的麵容,慢慢露出一種詭異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十六,”他說,“你是我們教出來的。”
“你能贏我?”
乾十六想了想。
“不知道。”
他說得很坦誠。
村老的笑容在他那張蒼老的臉上,說不出的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