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老一隻腳往後移了半步。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站久了換個姿勢。但那半步不是隨便移的,是找位置。
一把掃帚斜插在身邊,另一隻腳繃直。
居然是槍法的起手式。
常見的槍法,但在他身上,帶著一股沉凝的氣勢。
肖塵挑了挑眉。
有點意思。
乾十六踏步前衝,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一隻手裏握著匕首,劃向村老的咽喉。
“這些都是我們教給你的。”村老說。
他腳下一踢,掃帚頭仰起,正好擋在乾十六的必經之路上。以長兵器將乾十六擋在外圈,一寸長一寸強。
乾十六人在空中,匕首在掃帚上一格,借著那股力道整個人旋轉起來。
背在背後的那隻手掃了出來。
同樣握著一把匕首。
鐺鐺鐺!
乾十六轉身之際刺出三刀,快得幾乎看不清。但那看著腐朽的掃帚把,居然紋絲不動——那是精鋼打造的,外麵隻包了一層竹皮。
村老擋住了這三刀。
乾十六借著這一瞬的空當,斜身踏步,硬生生擠進了內圈。
一對匕首大發神威。
一寸短,一寸險。
村老一個照麵落入下風。
但他沒有慌。
他手上用力一掰——那把掃帚變成了兩截。
後半截斷麵平滑,斜尖處鋒銳無比,倒像是一把短槍。前半截的掃帚頭扣在手裏,像一麵小盾。
一槍一盾,重新把乾十六擋在外麵。
乾十六正要使出連環斬破這防禦,忽然發現村老把掃帚頭對準了自己。
那動作很隱蔽,但乾十六看見了。
多年的生死搏殺,讓他瞬間意識到不對。
他沒有多想,整個人猛地往下一趴,像一張紙一樣貼在地上。
嗡——
啪——
崩——
掃帚頭炸開了。
數十根鋼針從乾十六頭頂飛過,釘在他身後的牆上,密密麻麻一片。
乾十六沒有一息的慶幸,如機器般冷靜。
他手掌在地上一拍,整個人像蛤蟆一樣跳了起來,兩把匕首同時直刺。
村老用短槍格擋。
鐺鐺!
乾十六的匕首在接觸的一瞬間撤迴,然後撒手。
兩把匕首像陀螺一樣旋轉,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從村老背後襲來。
而乾十六空手握拳,狠狠鑿向村老的麵門。
村老將手裏光板的掃帚頭往後一扔。
那掃帚頭居然繞著他飛行——細細看才能發現,有一根極細的鋼絲牽著它,繞到背後去擋那兩把匕首。
而麵前的危機,他隻需要平平常常一個直刺就能化解。
短槍再短,也比拳頭長。
“額!”
一聲悶哼。
不是乾十六。
是村老。
一道寒光從乾十六腳底發出,斜向上,正好貫穿了村老毫無防備的肚子。
那是一截斷刃。
藏在乾十六鞋底的斷刃。
劇痛讓村老鬆懈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間,乾十六的拳頭轟在他喉結上。
哢嚓。
村老兩眼一翻,倒在地上。
——
院子裏安靜了。
乾十六站在那裏,吸了一口氣,浮動的氣勢又平息下來。
他彎下腰,把飛出去的兩把匕首撿迴來,插迴腰間。然後蹲下,把那截斷刃抽出來。
斷刃上還帶著血。
他看了看,在村老的衣服上擦了擦,又塞迴鞋底。
肖塵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你這一路上,”他開口,“腳底下一直藏著這玩意兒?”
乾十六抬起頭。
“藏好多年了。”他說,“兩腳都有。”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腳腕。
“殺手講求的就是出其不意。”他說,“總要留一點底牌。”
肖塵點點頭。
他看著地上村老的屍體。
那老頭死得很不甘心,眼睛還睜著,嘴巴微張,像是想說什麽。
“他教你的?”肖塵問。
乾十六點頭。
“大部分是。”他說,“除了腳底這個。”
“這個誰教的?”
乾十六沉默了一下。
“自己琢磨的。”
從院子走進正屋,和普通農家的擺設差不太多。
靠牆一張木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
另一麵牆邊擺著些瓶瓶罐罐,還有幾個半舊的木箱子,堆得滿滿當當。地上鋪著磚,踩上去有些潮濕的涼意。
唯一特殊的地方,是屋子正中間立著一個碩大的櫃子。
那櫃子比尋常的衣櫃大出一倍,黑漆漆的,幾乎頂到房梁。
櫃門關著,門板上雕著些粗糙的花紋,像是普通的農家物件。
乾十六徑直走向那個櫃子。
他拉開櫃門,裏麵堆著些被褥和舊衣裳,還有幾件打著補丁的棉襖。他伸手進去,把那些東西往外抽,扔在地上。
抽空了,他伸手在櫃子內側摸索了一下。
哢噠。
一聲輕響。
他往後一推,櫃子整個向後滑去,露出後麵一道黑漆漆的通道。
肖塵挑了挑眉。
這機關倒是做得巧妙。
乾十六邁步走進通道,頭也不迴。
肖塵跟上去。
通道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兩邊是鑿出來的石壁,坑坑窪窪的。空氣裏有一股黴味,還有別的什麽——像是血腥味,又像是香粉味,混在一起,說不上來。
走了幾十步,前麵出現一扇門。
木門,刷著黑漆,和尋常人家的大門一樣。
乾十六伸手一推。
門開了。
明亮的光從外麵透進來,晃得肖塵眯了眯眼。
走出來,他纔看清眼前的一切。
一座山莊。
真的是一座山莊。
依山而建,樓閣亭台錯落有致。山上有泉水引下來,順著竹管流進池塘,池塘裏養著錦鯉,水麵上漂著幾朵睡蓮。岸邊種著花,五顏六色的,開得正盛。
陽光從山崖頂上照下來,照得整座山莊亮堂堂的。
“了不起。”肖塵由衷地讚了一聲。
在這個時代,居然能背山鑿出一條通道,在這山裏建起這麽一座山莊,不是一般的本事。
“山莊是染血樓蓋起來的。”乾十六解釋,“這條通道卻不是。他們隻是在入口處弄了些機關,占了別人的地方。”
肖塵點點頭,沒再問。
他的目光已經被一片花叢吸引住了。
花叢中有幾個女子。
都是妙齡的少女,麵目姣好,身披輕紗,隱約能看見底下的肌膚。她們有的在摘花,有的在撲蝶,有的倚著樹幹,姿態各異,卻都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這就是我說的花錢的地方。”乾十六淡淡的說。
他還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像麵前的不是美色,隻是一堆石頭。
肖塵認同地點點頭。
“男人最是捨得把錢花在女人身上。”
乾十六道:“和男人不同。女刺客是越漂亮越好。我們苦等不到的機會,女人勾勾手指就有。”
肖塵看著那些女子,嘴角忍不住往上彎了彎。
“色字頭上一把刀。”他倒是認同,“你得理解,男人的弱點很明顯。”
“可這些女子……”乾十六的聲音忽然沉下來。
他看著那些花叢中的身影,眼中泛起一絲恨意。
“會刺殺之術的,都是孤兒。不會的,幹脆都是擄來的。”他說,“她們的笑容,都是鞭子抽打出來的。”
肖塵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這時候再笑就不像話了,他板起臉。
“那我們去救她們?”
乾十六點點頭。
“有些要救。”他說,“有些……要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