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見氣氛稍微緩和了些,便轉移了話題。
他看著沈明月手裏那捲書——剛才一直攥著,說話的時候也沒放下。
“明月,”他問,“你這兩天總拿的這本書是什麽?總見你翻看。”
沈明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書卷,嘴角微微彎起。
她把書合上,把封皮露出來。
封皮上寫著三個字——《半篇集》。
肖塵愣了一下。
半篇?
沈明月看著他,眼神裏帶著點促狹。
“有沒有什麽能聯想到的?”
肖塵摸了摸鼻子。
有點尷尬。
“這些家夥……”他頓了頓,“沒問過就印出來了?”
沈明月點頭。
“印出來了。”
“給錢了嗎?”
“沒有。”
沈明月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幾位當世的大儒說了,”她學著那些老先生的語氣,慢悠悠地道,“隻要你出麵把詩補齊,他們傾家蕩產也把錢給你補齊。”
肖塵翻了個白眼。
“不去。”
他往軟墊上一靠。
“一聽就像是在給我下套。一幫老頭子,壞得很。”
沈婉清在旁邊輕輕笑了。
莊幼魚也笑了,窩在肖塵懷裏,肩膀一抖一抖的。
肖塵看著她們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其實他知道那些老先生的心思。
他也喜歡那些詩詞。
但根本談不上研究,甚至說不上精通。隻是前世讀過,喜歡,記在心裏。
這一世,到了某個時候,某個場景,那些句子就自己溜出來了。
就像剛纔看著這湖裏的荷花。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這句話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攔都攔不住。
這是一種根植在骨子裏的東西。
拚爹不提倡,但拚祖宗——那是刻在血脈裏的習慣。
所以他總是不自覺的想說,不自覺的想顯擺一下。
我不承認這些是我寫的。
它根本就不是我寫的。
但我就是要震撼你們一下子。
這就是肖塵真實的想法。
至於那些老先生怎麽想,他管不著。
別讓他補,他也記不清。
——
沈明月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也就是送給紅袖的那首完整。”她說,“其他的,都缺斤短兩。”
肖塵又摸了摸鼻子。
更尷尬了。
“那個,”他幹笑一聲,“其實是個開篇。”
沈婉清愣了一下。
“開篇?”
沈明月也愣了。
“也不全?”
肖塵點頭。
沈明月仰頭看著船棚,長歎一口氣。
“還是別告訴那些老先生了。”她說,“都挺大歲數,別再挺不過來。”
肖塵有點心虛。
“不至於吧?”他說,“春江花月夜那一首,其實是全的。”
沈明月看著他。
“就是當初到處藏的那一首?”
肖塵點頭。
沈明月又歎了口氣。
“當初隻覺得好玩。”她說,“還是陪著你一起藏的。現在想想,真是造孽呀。”
沈婉清在旁邊打趣道:“也是妹妹最喜歡的那一首。一首詩裏寫了多少明月?怕是專為你寫的。”
沈明月臉微微紅了紅,但沒否認。
肖塵趕忙擺手。
“那倒不是。”他說,“這是我很早以前讀過的一首。我們還沒遇見過呢。”
他看了看沈明月,又看了看沈婉清,最後低頭看了看懷裏的莊幼魚。
女人的攀比心,很可怕的。
就他這點存貨,真要被她們挨個撒嬌,兩三天就劃拉幹淨了。風氣不能長。
“不過——”
他話鋒一轉。
沈明月看著他。
肖塵說:“讀這詩的時候,我也想過。‘不知江月待何人’。它等的到底是誰?”
他看著沈明月的眼睛。
“天上的月亮,到底是普照世人,還是隻屬於看著它的那個人?”
沈明月沒說話。
肖塵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現在我知道了。”他說,“我的明月,等的正是我。”
沈明月低頭,看了看不知何時摟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
她沒躲。
隻是柔順地往上靠了靠,把頭枕在他肩上。
“偏是你會撩撥人。”她輕聲說,“我這一世,等的一直是你。”
船艙裏安靜下來。
湖風從竹簾縫隙裏吹進來,帶著荷葉的清香。
沈婉清看著他們,眼裏帶著笑意。
——
“公子!”
一個小腦袋從船艙門口伸進來。
是月兒。
她一臉沮喪,小嘴扁著,眉毛都快擰到一起了。
“公子!”
肖塵看著她。
“怎麽了?”
月兒鑽進船艙。
“我們用網撈吧!”她說,“我看其他船上用的都是網。一網下去好多魚!”
她指著湖麵上那些漁船。
“我釣了半天,一條都沒有!”
肖塵看著她那張委屈的小臉,忍不住笑了。
“要用網?”
月兒使勁點頭。
“這湖裏的魚不認識魚鉤。”她一本正經地說,“它們不咬鉤!”
肖塵笑出了聲。
“認識魚鉤的,更不會讓你釣了。”
月兒愣了一下。
肖塵看著她,一本正經的解釋。
“自上次勾住那個人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他說,“一旦什麽都能釣住的時候,就釣不到魚了。”
月兒想了想上次的事——魚鉤甩出去,沒勾著魚,勾著一個假裝跳河的家夥。
她扁了扁嘴。
“那個家夥果然是個壞人!”
——
半個月,就這麽吃吃玩玩地過去了。
肖塵覺得這纔是人過的日子。
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去湖邊轉轉,看看荷花,逗逗月兒。
中午吃沈婉清親手做的菜,雖然手藝一般,但吃著香甜。
下午要麽在涼亭裏躺著,要麽帶著幾個女人去後山閑逛,偶爾碰見月兒在抓兔子,就站在旁邊看熱鬧。晚上喝點小酒,聊聊天,和俠客們一起吹吹牛。然後——
然後就是“努力”的時間。
沈明月現在不怎麽管事了。
清月樓的生意鋪得太大,大到不是她一個人能管得過來的。南疆的特產,沿海的貨物,出海的貿易,還有那些七拐八繞的商路,每一攤都養活著一群人。數不清的掌櫃趴在賬本上扒拉算盤珠子。
少她一個,真不少。
沈明月自己也想開了。
以前是沒辦法,無依無靠。得自己撐著。現在,她也樂得當個甩手掌櫃。
“我現在的任務,”她躺在搖椅上,曬著太陽,懶洋洋地說,“就是數錢。”
肖塵問她:“數得過來嗎?”
沈明月想了想。
“數不過來。”她說,“就是數著玩兒。”
沈婉清也不常去書堂了。
永和城裏有了學堂,那些被救下來的女子們接過了經營的活。她們經曆過苦難,知道那些孩子們最需要什麽。教的不隻是識字,還有怎麽活下去,怎麽挺直腰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