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想了想,忽然道:“那個叫羅蒙的知府,人家一門心思撈錢。鳥不拉屎、內憂外患的地方,都能榨出油水。也不耽誤人家當官呀。”
他頓了頓。
“怎麽到你這兒,就這麽難?”
李渭看著他,沒說話。
“你不會多找幾個人嗎?”肖塵說。
李渭愣了一下。
“能……能交給別人幹?”
肖塵翻了個白眼。
“這不是廢話嗎?”
他看著李渭,一臉“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一個人幹一群人的事兒,”他說,“那不是往死了累嗎?”
李渭張了張嘴,又閉上。
“可……”他囁嚅著,“可這是您交給我的任務。”
肖塵愣了一下。
他看著李渭,忽然明白了。
這小子不是傻。
是怕。
怕把事兒推出去,自己會不高興。
所以才死扛著的。還是怕死!
“直心眼子的鑽牛角尖。”肖塵歎了口氣,“心眼子多的,也鑽牛角尖。”
他看著李渭。
“你治下那麽多讀書人,把機會留出來,讓他們也展示展示。人各有長,物盡其用。”
李渭的眼睛慢慢亮了。
那層生無可戀的灰色,像被水洗過一樣,一點點褪去。
他不是不懂得分權。
家裏就有當官的,從小看到大。怎麽可能不懂?
他是不敢。
不敢分,不敢放,不敢讓別人經手。
萬一出了紕漏怎麽辦?
萬一讓侯爺失望怎麽辦?
萬一……
說到底他不是王勇,跟肖塵交情沒那麽深,隻能把事做好。
現在侯爺親口說了。
可以交給別人。
李渭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輕了。
他看著肖塵,眼神裏有了光。
“明白了?”肖塵問。“不是讓你一下都做好。隻要不犯蠢不犯壞,我也不是不講道理。”
李渭使勁點頭。
“明白了。”
——
船頭,月兒還在釣魚。
她對這邊的事情充耳不聞,眼睛死死盯著水麵。
忽然,魚漂往下一沉。
月兒眼睛一亮,猛地把魚竿往上一提——
一尾巴掌大的鯽魚,在空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
脫鉤了!
沈婉清和沈明月都笑起來了。
莊幼魚眯著眼睛。脫鉤了好啊,小魚就是幼魚,幼魚纔不讓釣。
——
涼棚下,肖塵看著李渭。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麽,“王勇在幹什麽?”
李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王大哥的駐紮地,其實一直都在業城。”他說,“如今是那裏的總兵。”
肖塵點點頭。
總兵,還行。
“他怎麽樣?”
李渭想了想。
“練兵的事兒,其實都是刑森在管。”他說,“我聽說……王大哥的夫人有喜了。”
肖塵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小子會不會聊天?
哪壺不開提哪壺。
船艙裏原本懶懶散散的三個女子,同時坐直了身體,看向他們。
肖塵衝著靠在旁邊的那條小船招了招手。
“趕緊劃過來。”他說,“把你們知府帶走。衙門裏那麽多活不幹了?”
那小船上兩個衙役本來正閑著看風景,聞言趕緊劃槳靠過來。
李渭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不敢多留。他拱了拱手,從船頭跳上那隻小船,站穩了,衝肖塵又拱了拱手。
小船劃走了,漸漸消失在蘆葦叢中。
肖塵站在船頭,看著那條小船遠去,才歎了口氣。
孩子這個事兒,是沈婉清她們的一塊心病。
偏偏她們又溫柔,不肯提起。
成婚也不短時間了,一直沒什麽動靜。一個人倒也罷了,三個人都一樣。那誰有問題,就顯而易見了。
肖塵自己倒沒那麽迫切的生兒育女的願望。但在這個時代,沒有子嗣可是件大事。而且人們都會把罪責歸結於女方。
沈婉清她們即使不說,心裏也是不好受的。
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把事兒說開。
他轉身,走進船艙。
三個女人已經並排坐在一起,神色有些古怪。沈婉清低著頭,手指絞著帕子。沈明月看著湖麵,不知道在想什麽。莊幼魚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想說什麽又咽迴去。
肖塵在她們對麵坐下。
“都聽到了?”
沈婉清抬起頭,裝作不知。
“相公說的哪些?”
肖塵看著她。
“王勇那家夥有孩子了。”
沈明月點點頭。
“相公的意思,我們該送一份賀禮?”
她語氣輕鬆。
肖塵擺了擺手。
“送他幹嘛?”
他看著她們三個。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知道你們也想要孩子,甚至動了求醫問藥的心。”
莊幼魚急急地開口。
“相公不用說了,我們順其自然就好。”
肖塵歎了口氣。
“是我的問題。”
沈婉清抬起頭。
“相公——”
肖塵打斷了她。
“這一方天地,是有限製的。”
他想了想,怎麽解釋這個。
“如鼠兔之類,一年就能生百十來個。而老虎一生,也隻有三五個後代。”他說,“越是強大,就越難孕育後代。這是天道的規則。”
沈明月的臉色變了。
她們一直以來,都是往病症方麵去想。以為是身子不好,以為是時機不對,以為是哪裏出了問題。
卻沒想過,是這麽個原因。
“那相公你……”她的聲音有些澀。
“我應該比一般人難些。”肖塵說。
他沒有說死。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世界不同導致的隔離,還是係統的副作用,還是別的什麽。這世上,怕是沒人能給他解釋了。
沈婉清低下頭,沒說話。
沈明月也沉默了。
莊幼魚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問了一句。
“那該怎麽辦?”
肖塵看著她。
這小妞!
“能怎麽辦?”他說,忽然伸手把她拽進懷裏,“多努力一些。說不定就有了。”
莊幼魚愣了一下,隨即掙紮起來。
“莫鬧我!”她壓低聲音,臉都紅了,“月兒還在外麵呢!”
沈婉清和沈明月看著這一幕,愣了愣,隨即都笑了。
那笑聲輕輕的,帶著點釋然,也帶著點別的什麽。
既然是自然而然的事兒。那來日方長也未嚐不可。
肖塵抱著莊幼魚,看著她們兩個。
“笑什麽?”他說,“你們兩個也跑不掉。”
沈明月大大方方地看著他。
“那得看相公本事。”
沈婉清臉紅了一下,低下頭,沒說話。
但嘴角彎了。
——
船頭,月兒還在釣魚。
她對船艙裏的事情充耳不聞,眼睛死死盯著水麵,嘴裏念念有詞。
“就來一條,隻要一條……”
魚漂動了一下,她猛地一提。
又空鉤。
月兒撅了撅嘴,重新掛上餌,把鉤甩出去。
湖風吹過來,帶著荷葉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