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管事是從蘇匪國跟迴來的良品。
那是個奇女子。
肖塵記得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慘不忍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裏卻還有複仇的光。後來跟著迴了中原,一開始隻是幫忙打打下手,慢慢地就顯出來了。
堅韌,果敢,不缺膽魄。
她把那些女子管得服服帖帖,把學堂辦得風生水起。沈婉清去了幾次,發現自己除了站在旁邊看著,什麽忙都幫不上。
“她們比我強。”沈婉清迴來之後,這麽對肖塵說。
肖塵看著她。
沈婉清笑了笑。
“所以我就不常去了,去了也是添亂。”
莊幼魚就更沒事了。
俠客山莊的莊主,本來就是掛名兒的。平常充充門麵,見見那些慕名而來的豪俠,說幾句客套話。
現在嫁人了,連這門麵都不用充了。
“我覺得,”莊幼魚躺在她那張專屬的軟榻上,一本正經地說,“我現在最大的作用,就是占著這張榻。”
沈明月在旁邊笑出了聲。
沈婉清也笑了。
肖塵走過去,把她往裏麵擠了擠。
“獨占?”他說,“看我不把你擠下去。”
——
半個月後的一個下午,訊息來了。
義理堂分舵傳來的。
染血樓的位置,有訊息了。
肖塵正躺在涼亭裏打盹,沈明月拿著那封信,輕輕推了推他。
“醒醒。”
肖塵睜開眼睛。
“怎麽了?”
沈明月把信遞給他。
肖塵接過來,展開,從頭看到尾。
然後他坐起來。
“容城。”他說。
沈明月點點頭。
“離這兒不算遠。”
肖塵沒說話,隻是看著那封信。
染血樓。
那個頭鐵的組織。殺了他的小弟,還想伏擊他。
那個殺了勞斯來的組織。
——
與此同時,京城裏發生了好幾件大事。
第一件,是關於西北的。
西門世家,阻斷民生,罪大惡極。
這八個字,是皇帝親筆寫的,蓋著玉璽,貼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西門家徹底完了,連帶著一串官員落了馬。
禦史中丞南宮頤,是西門家的姻親,受了牽連,被發配到極北苦寒之地。
那地方,據說一年有八個月是冬天,剩下的四個月是冬天和夏天的混戰。發配到那兒的人,十個有九個活不過三年。
南宮頤接到聖旨的時候,當場就暈過去了,沒有了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架勢。
南宮家跟著衰落下去。
第二件,是關於後宮的。
兩位複姓西門的貴妃,自縊於後宮。
雍朝的皇宮裏沒有冷宮。但有些地方,比冷宮還冷。
那些出身於各個世家的妃子們,這半個月都感受到了那種冷。
皇帝不召見,皇後不搭理,連內侍們看她們的眼神都變了。
有的被降了位份,有的被遷到偏殿,有的幹脆被晾在那兒。
種種跡象表明——
世家與皇家共天下的格局,已經改變了。
第三件,是關於那道訓誡的。
“不納貢,不和親。將士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這十六個字,被皇帝昭告天下,刻成碑文,立在各地衙門門口。
官員們忽然颳起了一股清廉之風。
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害怕。
誰也不知道那個抄家狂魔下一個盯上誰。
西門家抄了,南宮家倒了,下一個是誰?
沒人敢賭。據說他每到一地,家裏但凡有倆錢兒的都會被抄,窮點反而安全。
第四件,是最讓京城人議論紛紛的。
皇帝的幼妹,若寧公主,成親了。
嫁的是一塊排位。
勞斯來的排位。
宗室當然不敢硬攔。
因為這事兒涉及虎豹騎。
威武軍和蕩寇軍,好歹還講點規矩。原本就是朝廷的部隊。虎豹騎那幫人,可是無視王法假扮土匪,橫掃了整個西北。
早就不是混吃等死的少爺兵了。一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誰要是真敢攔他們的第一任統領的遺孀——他們分分鍾能變成土匪。
誰也不敢觸這個禁忌。
於是若寧公主就那麽嫁了。
嫁給了勞斯來的排位。
那一天,公主府裏張燈結彩,紅燭高照。
新娘子穿著嫁衣,對著那塊牌位拜了天地。
禮成之後,她站起來,臉上帶著笑。
後來若寧公主搬出了公主府,住進了城東的一處宅子。那宅子是以前勞斯來租下的,門口種著幾棵桂花樹。
有好事的人路過,偶爾會看見她站在樹下,看著天空發呆。
世間遠沒那麽多美滿。
肖塵能護住的,也就是眼前這麽幾個人。
——
細細密密的雨絲,從灰濛濛的天上落下來,落在河道裏,落在瓦簷上,落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肖塵撐著把油紙傘,站在船頭。
莊幼魚窩在他身邊,一隻手被他攬著,另一隻手卻伸到傘外麵去。
雨絲落在她手背上,涼涼的,細細的,癢癢的。
她把手翻過來,讓雨落在掌心。再翻過去,讓雨落在手背。淋濕了衣袖,浸潤了頭發,也不管。
“沒見過雨?”肖塵低頭看她淘氣的樣子。
莊幼魚搖搖頭。
“北方的雨不是這樣的。”她說,“北方的雨急,猛,劈裏啪啦的,不像這個……”
她伸手接了一捧雨,看著掌心裏的水。
“細細的,綿綿的。”
肖塵笑了笑。
北方人沒見過梅雨。就像南方的人喜歡雪一樣。
這細膩微涼的感覺,對她來說是新奇的。
腳下的船順著河道緩緩前進。
容城是一座水城,街道和水道一樣多。岸上走著行人,河裏行著船隻,各走各的,互不打擾。
兩岸的鋪子亮著燈,賣傘的,賣布的,賣吃食的,門口都有人進出。偶爾有船靠岸,下來人,鑽進某家鋪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