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那幾天,就沒那麽熱鬧了。
兩個大俠在院子裏碰見,你手裏攥著個餅子,我手裏捏著個饃,互相點點頭,說聲“吃了沒”,然後各自蹲在樹底下啃。
想豪氣。
但豪氣不起來。
肖塵看著諸葛玲玲那副心疼銀票的樣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以前也這樣?”
諸葛玲玲搖頭。
“江湖人,又不是傻子,有錢不攢著,哪天餓死都不知道。”
肖塵想了想。
“那這個風氣是什麽時候形成的?”
諸葛玲玲愣了一下。
“什麽風氣?”
“就是……”肖塵想了想,“錢留不到第二天。”
諸葛玲玲沉默了一會兒。
她想起以前的日子。
一個人獨來獨往,有錢的時候大魚大肉,沒錢的時候啃幹餅子。
那時候她從來沒想過“聚”這個字。
現在不一樣了。
來俠客山莊,不一定是為了喝酒吃肉。
有時候就是想來看看,看看那幫家夥在不在,看看有沒有新麵孔,看看有沒有熱鬧。
就算兜裏沒錢,啃著幹餅子,坐在院子裏聽他們吹牛,也挺有意思的。
“大概是……”她想了半天,說,“大概是發現,有這麽個地方,可以讓自己放肆地喝醉,才開始的吧。”
肖塵看著她。
諸葛玲玲揉了揉太陽穴。
“就是有些頭疼。”
——
門口傳來腳步聲。
月兒端著一個大托盤跑進來,托盤上擺著幾碗粥,幾碟小菜,還有一籠熱氣騰騰的包子。
“來了來了!”她把托盤往桌上一放,“快吃快吃!”
沈婉清和沈明月從後麵走出來,在肖塵兩邊坐下。
沈婉清的臉上還帶著點紅暈,但已經自然多了。她拿起筷子,給肖塵夾了一個包子。
沈明月給自己盛了碗粥,慢條斯理地喝起來。
諸葛玲玲看著那一桌吃食,嚥了咽口水。
“我能吃點嗎?”
肖塵看她一眼。
“你不頭疼?”
“吃點東西就好了。”
肖塵把包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諸葛玲玲也不客氣,抓起一個就咬。
沈婉清有些詫異“玲玲這是怎麽了?”
肖塵歎口氣“把錢花光了,來裝頭疼騙飯吃。”
諸葛玲玲沒聽見一樣給自己盛了碗粥。
沈明月看著自己的好友徹底墮落,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以前不是挺要麵子的一個姑娘,怎麽就開始學著不要臉了?
——
永和城邊的落玉湖,水波粼粼,天青水碧。
五月的陽光灑在湖麵上,碎成一片片金鱗,隨著水波輕輕晃動。遠處青山如黛,近處蘆葦搖曳,偶爾有白鷺從水麵掠過,帶起一串漣漪。
湖心飄著一艘小花船。
船不大,也就兩三丈長,雕花的船身,竹編的涼棚,棚下擺著矮幾和軟墊。船頭蹲著個俏丫鬟,手裏攥著根魚竿,專心致誌地盯著水麵,小嘴微微抿著,一臉嚴肅。
涼棚下,三個如花似玉的美人斜倚在軟墊上。
沈婉清穿著藕荷色的襦裙,手裏捏著塊繡帕,正和沈明月小聲說著什麽。沈明月一襲青衫,握著卷詩集,卻半天沒翻一頁。莊幼魚窩在最裏邊,眯著眼睛曬太陽,像隻慵懶的貓。
肖塵靠坐在船邊,看著眼前這一幕,覺得一切都很美好。
除了麵前這個不該出現的人。
李渭蹲在船頭,苦著一張臉,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侯爺,”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您終於迴來了。我快撐不下去了。”
肖塵看著他。
這小子,以前在京城當紈絝的時候,不是挺知情識趣的嗎?一肚子壞水,滿臉的聰明伶俐,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順著王勇的線就能搭上自己的船。
這纔多久?
半年?
怎麽就變成這副德行了?
臉垮著,眼袋掛著,整個人跟條鹹魚似的,一點求生欲都沒有。往那一蹲,一副馬上就要死了的樣子。
肖塵看了他一會兒,決定不對這個像是病入膏肓的家夥動手。
“你是怎麽了?”他問,“不好好當你的知府,守著我的訊息幹什麽?我帶著家眷遊湖,你跑來算怎麽迴事兒?”
他頓了頓。
“衙門還要不要了?”
李渭抬起頭,表情麻木。
“不要了。”
肖塵愣了一下。
李渭繼續說,語氣平平的,跟念經似的:“侯爺您再找一個吧。王勇就不錯,忠心。我就是個紈絝,我想迴家。”
肖塵瞪他一眼。
“你是瘋了!”
李渭沒說話。
“王勇大字不識幾個,”肖塵說,“那能幹得了?”
李渭還是沒說話。
“你現在想跑?”肖塵加重了語氣,“門也沒有!”
李渭低著頭,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好像被一句話打死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一臉的生無可戀。
“當官兒,”他說,聲音沙沙的,“太苦了。”
他看著肖塵,眼神空洞。
“您知道這半年我是怎麽過的嗎?”
肖塵沒說話,翻著白眼。
李渭伸出三根手指。
“每天,”他說,“睡不夠三個時辰。”
肖塵沉默了。
他看著李渭那張臉——眼窩深陷,臉色發黃,嘴唇幹裂,跟剛從牢裏放出來似的。
他忽然有點理虧了。
瞧把孩子折磨的。
都敢頂嘴了。
這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啊。
“你怎麽搞的?”肖塵問,語氣軟了幾分,“怎麽能這麽忙?”
李渭抹了一把臉。
他開始數。
“南疆村落的生意,要管。”一根手指。“草藥香料,水果都不一樣。”
“支援他們的工匠、材料、物資,也要管。”第二根。
“城牆要修,道路也要修。”第三根。
“百姓的房子還要修。”第四根。
“書館、醫館,都是您交代的。”第五根。
“百姓們新得了土地,也得丈量算稅。”第六根。
“那些世家沒了,可他們的財富要歸庫,賬目要分辨。”第七根。
“還有留下的好多案子,新出現的案子。”第八根。
“還有…還有…”
一雙手不夠用了,雙手一攤。
“千頭萬緒啊,侯爺。”
肖塵看著他,有點同情。
“這些都是你在做?”
李渭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