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幼魚走到肖塵身邊,挽住他胳膊。
“白歲山這邊,就這麽算了?”
肖塵點頭。
“隻讓他們清理門戶,摘下牌匾,”莊幼魚說,“就可以了?”
“也算是傷筋動骨了。”
“那觀星閣呢?”莊幼魚有些疑惑,“為什麽觀星閣就非得滅門?說起來也是名門正派。”
肖塵的動作慢了一下。
他看著遠處那些白歲山的樓閣,沉默了一會兒。
“襲擊我們軍隊的,都有錯。”他說,“讓參與的人付出代價就好。滅門這種事,輕易還是不要做。”
莊幼魚等著。
“但觀星閣不一樣。”肖塵說。
“怎麽不一樣?”
肖塵耐心的解釋。
“他們的錯,不在於參與刺殺。”他說,“而在於他們提供了一個東西。”
莊幼魚皺眉:“什麽東西?”
“玄而又玄,無人可以解釋的東西。”肖塵說,“風水,改運,觀星,測命。”
莊幼魚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忽然有些明白了。
“相公似乎對那些巫蠱之術、神佛之流……”她斟酌著措辭,“不太喜歡?”
肖塵搖搖頭。
“我對神佛沒有偏見。”
他看著莊幼魚的眼睛。
“我討厭的,是人。”
莊幼魚不懂。
肖塵想了想,換了個說法。
“你在宮裏那麽多年,”他說,“如果有人告訴老皇帝,有一味藥可以治好他的病,隻需要九個小兒的心髒——你猜會怎麽樣?”
莊幼魚的臉色變了。
“表麵上……”她的聲音有些發澀,“當然是斥責,說不信這些歪門邪道。暗地裏……”
她沒說完。
肖塵點點頭。
“暗地裏,他會不會派人去試試?”
莊幼魚沒說話。
“不用試十個八個,試一個就行。”肖塵說,“萬一有用呢?萬一真的能治好呢?萬一是真的呢?”
他頓了頓。
“那些當皇帝的,當權貴的,有幾個真的把百姓的命當命?”
莊幼魚沉默了。
“如果說,九十九個小兒的心髒,可以長生不老呢?”肖塵問。
莊幼魚想了想。
“應該是……”她有些不確定,“沒人信的吧?”
肖塵看著她。
“你看,有些人是拿別人不當人的。”他說,“這時候再出現那種謠言,他們並不一定真的信。但他們會有一種念頭——”
他頓了頓。
“試試又何妨?”
莊幼魚的後背有些發涼。
“萬一呢?”肖塵說,“萬一真的有效呢?反正死的又不是我,死的是那些賤民。”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莊幼魚聽出了一股冷意。
“這纔是最可怕的。”肖塵說,“所以,觀星閣必須死。”
莊幼魚沉默了很久。
風從遠處吹過來,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
她忽然又想起一個問題。
“那這世上,”她問,“真的有神仙嗎?”
肖塵看著她。
“許是有的。”
莊幼魚愣了一下:“有?”
“許是有的。”肖塵重複了一遍,“但廟裏的那些,不是。”
“為什麽?”
肖塵沒有直接迴答。
他看著遠處那些白歲山的樓閣,又看了看天邊飄過的雲。
“因為到廟裏求神的人,”他說,“很多其實不安好心。”
莊幼魚聽著。
“越是壞事做盡,越要祈求仙佛的原諒。”肖塵說,“他們為什麽不祈求被害者的原諒?”
他轉過頭,看著莊幼魚。
“因為他們知道,人家不會原諒他。”
莊幼魚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肖塵繼續說:“而且他們在求佛之後,還會繼續那麽幹。殺人越貨的繼續殺人越貨,欺男霸女的繼續欺男霸女。”
“那他們求什麽?”
“求心安。”肖塵說,“求一個‘我已經懺悔過了’的自我安慰。求萬一真的有報應,佛能替他們擋一擋。”
他冷笑了一聲。
“若天下真有代替蒼生原諒惡行的神仙,”他說,“那麽對於這種東西,我能給的,也隻有刀槍。”
莊幼魚站在那裏,很久沒有說話。在這個時代,如此對仙佛不敬的人。總是顯得特立獨行。
這就是他的男人!
她想起自己在宮裏的那些年。見過太多燒香拜佛的人,上到太後,下到宮女,一個個虔誠得不得了。
她們求的是什麽?
太後求的是長壽?是皇帝孝順?是江山永固?
宮女求的是能被放出宮,是能嫁個好人家,是別死得太早。
這些她都能理解。
但肖塵說的那種人,她也見過。
那些害過人的人,那些手上沾著血的人,那些夜裏睡不著覺的人——他們也燒香,也拜佛,也捐香油錢。
而且往往捐得最多。
她以前沒想過為什麽。
現在想到了。
“走吧。”肖塵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抬起頭,看見肖塵已經翻身上馬,正朝她伸出手。
莊幼魚握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上去,落在懷裏。
紅撫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往前走。
身後,段玉衡和諸葛玲玲也上了馬,跟上來。
莊幼魚窩在肖塵懷裏,忽然問了一句。
“那你呢?”
肖塵低頭看她。
“什麽?”
“你殺過那麽多人,”莊幼魚說,“你求過神嗎?”
肖塵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莊幼魚看得出來,是真的笑。
“我求他們幹什麽?”他說,“我殺的人,問心無愧。若有報應,也是自己擔著。”
他頓了頓。
“如果真有神仙看不慣,來找我好了。”
他低頭看著莊幼魚。
“不過我還是感謝上蒼。讓我遇見了你們。”
莊幼魚沒再說話。
她把頭靠在肖塵胸前,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穩。
身後,白歲山的山門越來越遠。
段玉衡跟在後麵,還在琢磨積分的事。
“……那得打多少山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