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後徹底安靜了。
那安靜持續了很久。久到麥凱倫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久到他開始數自己的呼吸。
一息。兩息。三息。
他數到三十幾息的時候,屏風後終於又傳來聲音。
“知道了。”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聽不出悲喜,聽不出情緒,隻有一種疲憊的、空蕩蕩的平靜。
“你先退下吧。”
麥凱倫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屏風上那個模糊的影子,看著那隻還握著木牌、微微發抖的手。
“公主。”
屏風後沒有迴應。
“逍遙侯爺親立勞將軍,”他說,“為第一任虎豹騎統領。”
他頓了頓。
“侯爺說,凡言和親者,皆可斬之。”
屏風後依然沒有迴應。
過了很久,很久。
“知道了。”
又是那兩個字,輕飄飄的,像被風吹散的灰。
“本宮乏了。退下吧。”
麥凱倫看著那扇屏風,看著屏風後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影。
他抱了抱拳。
“末將告退。”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靴底踏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越來越遠。
正廳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
屏風後,那隻手終於鬆開了。
木牌落在膝上,桂花紋路朝上,刻得細細的,邊角磨得光潤。那是她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刻了整整一個月。刻壞了七八塊木頭,才得了這一塊能看的。
她把它送給他,說:拿著這個,以後有事可以來找我。
他沒來找過她。
一次都沒有。
她以為他忘了,或者根本不在意。
原來他一直揣在身上。
原來他臨死前,還惦記著要還給她。
她的肩膀開始抖。
先是輕輕的抖,然後越抖越厲害。她用手捂住嘴,可那聲音還是從指縫裏漏出來,嗚嗚咽咽,像受傷的小獸。
“傻子。”
她低著頭,眼淚砸在那塊木牌上,一滴,兩滴,三滴,洇濕了那朵桂花。
“我一個不參與朝政的公主,哪裏來的令牌?”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混在抽噎裏。
“那是我親手雕的桂花牌。盼著你離開京城,謀一個前程……”
她抬起頭,隔著滿眼的淚,望著那扇空蕩蕩的屏風。屏風上繡著桂花,和他手裏那塊木牌上的,是一樣的花。
“為什麽還是變成了這樣?”
沒有人迴答她。
窗外,桂花樹在風裏輕輕搖晃,葉子沙沙響。
——
肖塵騎在紅撫背上,由著它慢慢走。莊幼魚把自己整個人窩在肖塵懷裏。
她這點分量,對紅撫來說確實不算什麽。
莊幼魚眯著眼睛,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困了?”肖塵低頭看她。
“嗯。”她往他懷裏拱了拱,“有點兒。”
“那睡吧。”
“不睡。”她閉著眼睛,“就是想靜靜的聽你心跳的聲音。”
肖塵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身後傳來馬蹄聲,段玉衡催著白馬趕了上來。
那匹馬不太樂意,打了幾個響鼻,但拗不過段玉衡的倔勁兒,還是小跑著跟上了紅撫的步伐。
“肖大哥,”段玉衡湊過來,“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肖塵沒迴答,反問:“諸葛玲玲呢?”
“在後麵,跟那幾個女俠說話。”段玉衡迴頭看了一眼,“女人就是這樣磨磨唧唧的。瞧咱們爺們兒,抱個拳扭頭就走了。”
肖塵白他一眼。就這個情商,足夠保證他打一陣兒光棍兒了。
從觀星閣出來之後,那些助拳的江湖客就分道揚鑣了。
其他門派,暫時還沒有滅門的想法。討個說法,幾個人去就夠了。完全沒有勢單力孤的顧忌。
觀星閣那窩神棍是實在留不得!出主意斷河的是他們,幫西門家看風水的也是他們。哪怕沒有七星箭那檔子事,單憑他們幹的那些缺德事,也夠死一百迴了。
其他的門派,不過是各為其主罷了。談不上滅門的仇恨。隻需敲打敲打。
但染血樓不一樣。
染血樓是殺手組織,為了錢舍棄人性的地方就不應該存在。
“散入江湖”是早就商量好的。人少了,隊伍反而輕快。
染血樓那幫殺手,做的就是躲貓貓的買賣,總部藏得比老鼠洞還深。
連沈明月的清月樓都查不到訊息。
那就隻能用笨辦法——懸賞。
一枚龍鱗令。
肖塵相信,隻要是人,總會露出馬腳。染血樓再能藏,總得接生意吧?總得收錢吧?總得跟人打交道吧?
有打交道的,就有嘴。有嘴的,就能撬開。
他不急。
——
諸葛玲玲從後麵趕上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肖寨主,”她大大咧咧地喊,“咱們就走吧!”
肖塵看了她一眼。
“不是在走嗎?”
諸葛玲玲噎了一下。
段玉衡在旁邊偷笑。
諸葛玲玲瞪了他一眼,又轉向肖塵:“那麽慢……”
“白歲山又不會跑!”肖塵打斷她,“先嚇嚇他們!”
諸葛玲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實在跟不上這思路。
嘟囔了一句什麽,不像是好話,就沒再吭聲。
肖塵沒理她。他一手攬著莊幼魚的腰,一手垂在馬鞍旁,神情像是在想什麽事。
“想什麽呢?”莊幼魚問,眼睛沒睜開。
“在想那批死士。”
莊幼魚睜開眼,抬頭看他。
“雇幾個殺手我能理解,”肖塵說,“可這個死士,有些蹊蹺。”
莊幼魚挪了挪,在他懷裏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有什麽稀奇?”她說,“京城裏的達官顯貴,誰家不養幾個死士?大家不說出來,但這算是公開的秘密。”
肖塵低頭看她。
“京城裏的人養,那是在皇帝眼皮底下。”他說,“有些事不能留下把柄,才會蓄養死士。”
他頓了頓。
“地方上的世家會養嗎?”
莊幼魚想了想。
“地方上?有什麽不同?”
“他們已經在一處地方隻手遮天,”肖塵說,“連地方官員都要看他們的臉色過日子。有什麽事需要用到死士的?”
他伸出左手,一根根掰手指。
“養謀士,可以。養門客,可以。養軍隊,我都能認同。但養死士?”
他搖了搖頭。
“沒必要。”
莊幼魚聽著,眼睛慢慢睜大。
“說的也對。”她說。
肖塵看著她。
“那你說,”他問,“在地方上,什麽樣的人會養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