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的安寧,是眾將士用命換來的!”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將軍拍著胸口,“將一個女子送過去就能抵消戰爭?何其可笑!”
“就是!”
“說得對!”
“逍遙侯這話,說到我心坎裏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雜,但意思都一樣——
不納貢,不和親。
這話說到人心坎裏了。
禮部侍郎站在那裏,渾身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我……”
麥凱倫還站在原地。他看了禮部侍郎一眼,那目光裏沒什麽敬意。
“天下蒼生,”他說,“沒有讓你將一個女人送去蕃邦。”
他頓了頓。
“百姓不會那麽無恥。”
禮部侍郎猛地轉頭,看著他。
一個小小的武將,竟然敢頂撞他?
三朝老臣,太子太傅,禮部侍郎——被一個前鋒營的武將當眾打臉?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著麥凱倫。
“你……你……”
那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枯枝。
然後,他眼睛一翻。
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砰。
官帽滾出去老遠,露出一頭稀疏的白發。
朝堂上靜了一瞬。
沒人動。
沒人上前扶。
就那麽看著那具蒼老的身體躺在冰冷的金磚上。
周泰坐在龍椅上,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坐在旁邊的內侍看見了,後背一涼。
皇帝揮了揮手。
“將逍遙侯的訓誡傳抄至各州府。”他的聲音平靜,“公示讓百姓看到。我中原百姓,自該有其驕傲。”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具躺在地上的身體上。
“把禮部侍郎扶去太醫院。”他說,“務必盡心救治,用最好的藥。”
兩個小太監上前,七手八腳地把人抬起來,往外走。
——
太醫院。
掌事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太醫,在宮裏待了三十年,什麽場麵沒見過。
外事主管親自來了。
他把老太醫叫到一邊。
“皇上說了,要盡心救治,用最好的藥。”
老太醫點頭。
“下官明白。自當竭力。”
外事主管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唉。”
他拍了拍老太醫的肩膀。
“隻要盡心就好。最好的藥,不一定就是對症的藥。”他頓了頓,“這個,你應該很清楚。”
老太醫愣了一下。
他看著外事主管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什麽表情。
但老太醫在宮裏待了三十年。
他懂了。
“下官……明白。”
外事主管點點頭,轉身走了。
老太醫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安置禮部侍郎的廂房。
廂房裏,幾個醫徒正在忙活,有人把脈,有人煎藥,有人翻醫書。
老太醫走進去,看了看榻上那張蒼白的臉。
須發花白,滿臉皺紋,嘴唇沒有血色。
三朝老臣。
太子太傅。
禮部侍郎。
就看不清自己了?
老太醫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用大補之劑。”他說,“朝廷不可一日缺老大人。”
他頓了頓。
“切幾片山參來。”
幾個醫徒點頭,各自去忙。
一個小學徒問“可是這個年紀,虛不受補。”
老太醫瞪了他一眼,沒再理他。看向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
照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上,葉子黃了一半。
一切看上去稀鬆平常,可這裏是哪兒?太醫院!
不是光會看病就能活下去的地方!
散朝後,麥凱倫沒有迴軍營。
他在午門外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官員三三兩兩散去。
他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公主府在皇城東側,不算遠。他走了大約一炷香,在一扇朱紅大門前停下。
門上懸著一塊匾,寫著“若寧公主府”五個字,漆色還新。
他上前,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老嬤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麥凱倫從懷裏掏出一塊東西,遞過去。
那是一塊木牌。
巴掌大小,雕著一枝桂花,花瓣刻得細,邊角磨得光潤。
老嬤嬤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一瞬。她把門開大,側身讓開。
“將軍請進。”
麥凱倫走進府門。院子不大,種著幾棵桂花樹,這個時節沒有花,隻有滿樹的綠葉。穿過院子,是待客的正廳。
“將軍稍候。”老嬤嬤說完,捧著那塊木牌往裏去了。
麥凱倫站在廳中,沒有坐。
他打量著四周。陳設簡單,沒有太多金銀玉器,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案上擺著幾本書。不像公主府,倒像是個清靜的讀書人家。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屏風後麵有了動靜。
那屏風是薄紗做的,繡著幾枝桂花,隱約能看見後麵有人影移動。一個人影在屏風後坐下,姿態端正,隔著那層紗,隻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麥凱倫在屏風前三步外站定,單膝跪下。
“前鋒營左都衛麥凱倫,參見公主殿下。”
“這位將軍,”一個聲音從屏風後傳來,清清冷冷的,像山澗裏的泉水,“能得此令牌,必是勞斯來的至交。來見本宮,可有所求?”
麥凱倫對著屏風抱了抱拳。
“至交不敢當,”他說,“軍營之中,共過生死。”
他頓了頓。
“此次來,是受勞將軍所托,歸還令牌。”
屏風後安靜了一瞬。
那塊木牌已經落在一隻手中。那手白淨纖細,卻在微微發抖。
“歸還?”
公主的聲音失去了方纔的平靜。她似乎往前傾了傾身,屏風上的桂花的影子晃動了一下。
“他還有什麽話給我?”
麥凱倫抬起頭,看著屏風上那個模糊的影子。
“他說,”他頓了頓,“臣無能,有負所托。”
屏風後沒有聲音。
麥凱倫等著。
過了幾息,公主的聲音又響起,比方纔輕了些:
“他沒話想對我說?”
麥凱倫愣了一下。
這話……就是留給公主的啊。什麽叫“沒話想對她說”?
他正要開口,公主又說話了。這一次,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猜測:
“他未完成囑托,便還令與我——是不是?”
麥凱倫忽然明白了。
她以為,勞斯來是因為沒完成她交代的事,才把令牌還迴來。是要劃清界限。
麥凱倫的喉嚨動了一下。
“勞將軍,”他說,聲音比方纔重了些,“身先士卒,屢立奇功。”
他深吸一口氣。
“遭死士圍殺,為國捐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