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丞相搖了搖頭。
“此案涉及極廣，勾連眾多。一般的衙門，怕是無法查清。”
他頓了頓。
“臣舉薦一人。”
周泰挑眉：“何人？”
“逍遙侯府有一門客，”老丞相說，“此人極善偵查斷案，心思縝密，手段了得。若他出手，可保無一惡徒逃脫。”
朝堂上，那些文官們的臉色變了。
逍遙侯府的門客？
那個……那個誰？
有人想起來了。
就是那個家夥！
當初收拾李興的時候，連摸幾下黃狗，他都能給你算成罪狀。
沒有謠言，他自己能編。有了謠言，他能給你擴充成一部話本。
讓這種人查案？
那還讓不讓人活了？
戶部的兩個侍郎，臉色刷地白了。他們對視一眼，腿一軟，直接就坐倒在地。
砰砰兩聲，在安靜的朝堂上格外清晰。
沒人扶他們。
沒人看他們。
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老丞相身上，又移向周泰。
這老頭，是越老越壞啊。
讓那位爺的門客查案，這是明顯沒想讓那一條線上的人活啊。
戶部……怕是要有一半人要填這個坑了。
周泰看著那兩個癱倒的侍郎，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點了點頭。
“如此最好。”他說，“逍遙侯剛正不阿，他所看重的人，也一定是道德之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朝堂。
“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朝堂上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一起拱手。
“皇上英明！”
聲音整齊劃一，響徹大殿。
周泰看著這些人，心裏忽然有些感慨。
官場就是這樣。
今天這個沒了，明天那個就會頂上來。日子一樣的過，太陽照常升起。
並不是所有人都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心。
尤其是天子的靠山這麽硬的時候。
至於這個靠山是不是真的是他的靠山……
沒人敢賭。
賭輸了，那真的是要九族一起消失的。
“此事需加快進行，給西北百姓一個交代。”
周泰的聲音在大殿上迴蕩。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群臣。
“諸位愛卿可還有事？若無事奏報……”
他正要說出“退朝”二字，一個人站了出來。
禮部侍郎。
這位是三朝老臣，須發花白。他除了禮部侍郎的實職，還兼著太傅的虛銜，在朝堂上說話向來有分量。
他顫巍巍地站定，拱手行禮。
“陛下，臣有本奏。”
周泰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說。”
禮部侍郎抬起頭，也不在乎他的態度。
“若寧公主開府已有三年之久，仍未婚配。”他說，“域外三星國，一統高原，國力蒸蒸日上。臣以為，不如和親建交，以彰我中原大國之威儀。”
朝堂上靜了一瞬。
周泰的臉沉了下來。
這是這個老梆子第三次提了。
若寧是他妹妹，生母早逝。她不參與權謀，不結交外臣，不爭不搶，是這皇城裏他最親近的人。
每次心煩了，去她那兒坐坐，喝杯茶，說說話，心情就能好幾分。
這老梆子明明知道。
還幾次三番提出要把她嫁到萬裏之外去。
其心可誅！
“皇室姻親，怎可草率。”周泰壓著性子，“此事……”
“請陛下決斷！”
禮部侍郎不肯迴班，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這老頭的倔勁兒上來了，站在那裏，腰板挺得筆直。
“三星國不可輕視！”他聲音蒼老但有力，“其國主雄才大略，一統高原，鐵騎十萬。若輕視之，結下仇怨，如再起戰事，勞民傷財！”
他往前邁了一步。
“現國庫空虛，剛剛平定西北，實在不宜再起戰端啊，陛下！”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
周泰的臉色鐵青。
“你在逼朕？”
“臣不敢！”禮部侍郎拱手，聲音更大，“臣為了天下蒼生！”
朝堂上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一幕。
禮部侍郎這個劇本，他們太熟悉了。
接下來，應該是皇帝再罵兩句，老頭就玩一手“以頭撞柱”的把戲——當然不會真撞死，最多流點血，博一個忠臣的名聲，然後皇帝息事寧人，順了他的意。他又能在民間收獲一波聲望。
劇本大家都熟，幹的人很少。
但今天，劇本沒有按他們想的來。
“陛下！”
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循聲看去——是武將最末的位置，站著一個人。
平叛大軍前鋒營左都衛，麥凱倫。
他剛才呈了捷報，按規矩應該退到一邊等著退朝。
此刻，他往前邁了一步。
“陛下，關於和親之事，逍遙侯有一份手書，交於陛下！”
周泰的眉頭一挑。
“噢？”他坐直了身體，“怎不早說？快快呈上來。”
近侍快步走下台階，從麥凱倫手中接過一個信封，轉呈禦前。
周泰接過信封，拆開。
裏麵的信疊得整整齊齊，但展開一看——
半張紙。
邊緣毛糙，像是從哪兒隨手扯下來的。
上麵隻有寥寥幾句。
周泰從頭看了一遍。
他頓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再看了一遍。
朝堂上靜得能聽見呼吸聲。所有人都在看著皇帝的表情。
周泰看完第三遍，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他把手書交給近侍。
“念給大家聽聽。”
近侍恭敬地接過，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
“泱泱大國，中原大地，自該有其風骨。將士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不納貢，不和親。凡以國之名媚外者，可斬之。”
聲音在大殿上迴蕩。
朝堂上一靜。
然後——
“好！”
一個武將忍不住喊了出來。
“好啊！”另一個接上，“我大國豈可向蕃邦低頭？”
文官那邊也有人站出來了。
“和親說的再好聽，也不過是把皇室女子送往蕃邦！”一個中年禦史聲音激憤，“其所代表的，是一國的顏麵！”
“前朝有一位公主，被送去和親，”一個老翰林撚著胡須，“在蕃邦竟然被當成貨物一樣，父子兄弟繼承。最後部落沒落，居然被賣成了奴隸！”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
“奇恥大辱啊！”
武將那邊更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