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端著碗,喝了口湯。
“皇帝對待謀反的人,一般都是誅九族。”他說,“這九族裏頭,好多人其實連犯罪的家夥長什麽樣都沒見過。你說他們該不該死?”
段玉衡搖頭。
“那為什麽會被株連?”
段玉衡想了想,沒答出來。
“因為皇帝要告訴所有人,”肖塵說,“不能謀反。不光不能謀反,身邊的人如果謀反,還必須阻止他。否則就要等著倒黴。”
他頓了頓。
“誅九族不是為了殺那些人,”他說,“是為了警告全天下。”
段玉衡聽著。
“我們做的是同樣的事。”肖塵說,“必須告訴這些門派——什麽事絕對不能做。絕對不能容忍。”
他站起身,拍了拍段玉衡的肩。
“這世上沒有正邪的……一些人認為自己是正,你跟他不一樣,他就說你是邪。凡事兒都要靠自己判斷,好好想想。”
他沒說完,端著碗走了,走向莊幼魚。
段玉衡蹲在原地,看著碗裏的湯“那總要分對錯吧?也要靠自己去分?”
沒人給他解惑。
然後他低下頭,把湯喝完了。
——
魯竹不知道什麽時候湊了過來。
他走到肖塵旁邊,搓著手,臉上帶著那種想打聽點事的表情。
“肖寨主,”他說,“你說這些觀星閣的,算命到底準不準啊?”
肖塵嚼著雞肉,瞥了他一眼。
“難說。”
“難說是啥意思?”
肖塵把骨頭吐出來。
“要是沒咱們的話,”他說,“他這一手斷河,可以說把整個西北的糧倉握在手裏。各地再趁機兼並土地,西門世家沒準還真的要掌控整個西北。”
他頓了頓。
“這麽說來,也不算是算錯了。”
魯竹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
“算對了又怎樣?”他說,“幹的也是沒人性的事兒。死了活該。”
肖塵點點頭。
“所以真正聰明的人,要知道什麽能說。”他說,“自作聰明的,死得最快。”
魯竹撓了撓頭。
“還好我是個粗人,”他說,“不是聰明人。”
莊幼魚聽見這句,她捂著嘴輕笑了一聲。
“魯大哥可是頂聰明的人,”她說,“全天下都以為龍鱗令隻是一塊令牌的時候,你就想到了去問它的作用。”
魯竹臉上的憨厚僵了一瞬。
“還把廖閑先生的那一塊借了過來。”莊幼魚繼續說,“他可沒少罵你。”
魯竹幹咳一聲,又撓了撓頭。
“罵什麽?”他說,聲音有點虛,“借了肯定是要還的。他拿著一塊又沒什麽用!”
肖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莊幼魚笑得眼睛彎起來。
果然臉皮薄是混不了江湖的。
千裏之外的京都,大軍還未還朝。捷報已經傳了迴來。
前鋒營左都衛麥凱倫風塵仆仆地進了大殿,手中捧著景冬老將軍的奏報。
他跪得筆直,雙手將奏摺舉過頭頂,內侍接過來,轉呈禦前。
周泰翻開奏摺,從頭看到尾。
捷報。
標準的捷報格式——某年某月,大軍抵達某地,遭遇某股匪患,經激戰,匪患平定,斬首若幹,俘虜若幹,我軍傷亡若幹,現班師迴朝,雲雲。
字跡是景冬親筆,老將軍的字剛勁有力,每個字都寫得規規矩矩。
但周泰看著這紙捷報,卻怎麽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知道,真正的訊息不在捷報上。
逍遙侯留了一萬兵馬。
逍遙侯立了“虎豹騎”。
從假借山賊之名,到亮出名號——這中間的變化,隻能說明一個態度。
不滿。
一點麵子都不想給的不滿。
周泰合上奏摺,讓近待宣讀。
一字一句的讀完,朝堂上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那些老狐狸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都在等著。
這篇奏章裏的資訊量太大了。
“陛下。”
一個人走了出來。
監察禦史林昭。
周泰心裏咯噔一下。
這個林昭,是他好不容易發掘出來的“能用的”。
上次彈劾冼太恣,這小子表現得可圈可點。周泰還指望著他以後多幹點活,可千萬別……
千萬別作死。
“逍遙侯留下一萬軍馬,立‘虎豹騎’。”林昭的聲音清朗,不緊不慢,“臣以為……”
周泰的手微微攥緊。
林昭繼續道:“西北局勢紛雜,災後餘波未平,匪患雖平,隱患尚存。不得已留下部隊巡查,可見當地的官吏已經與鄉紳沆瀣一氣,到了何種地步!”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
“正該大力整頓!”
周泰懸著的心,落迴去了。
他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那些豎著耳朵聽的朝臣,忽然有點想笑。
誰說這些禦史脾氣又臭、性子又軸、誰的麵子都不給?
這不是很會說話嗎?
原來是隻對自己軸。
“但是!”
林昭話鋒一轉。
周泰的心又提了起來。
“如果情況是這樣,”林昭的目光掃過朝堂,“那這件事,可就不是一個戶部尚書就能搪塞得過去的了。”
朝堂上靜了一瞬。
然後,那些文官們集體失聲。
沒人說話。
沒人敢說話。
戶部尚書冼太恣,已經下獄了。三司會審還沒出結果,但誰都看得出來,他的下場不會太好。
可現在林昭說,一個戶部尚書,不夠。
那要幾個?
沒人敢往下想。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逍遙侯帶不帶兵,無所謂。
帶多少兵,也無所謂。
關鍵是,得讓這位爺滿意。
他要是不滿意,帶根棍子迴京,這朝堂上的人,估計要涼一半。
第一次,打了兩個人,算是警告。
第二次,還會是警告嗎?
沒人敢賭。
包括周泰。
皇帝就能不捱打嗎?
很難說。
周泰沉默了片刻,然後看向站在班首的那個人。
“丞相,茲事體大,還是你拿個主意吧。”
老丞相慢悠悠地站了出來。
他須發皆白,穿著一身樸素的官袍,看起來就是個與世無爭的老人家。
但能在丞相位置上坐這麽多年的人,怎麽可能真的與世無爭?
他歎了口氣。
“先皇在位時,體恤百官,下放了一部分權力。”他的聲音蒼老,帶著幾分感慨,“沒想到這些人狼子野心,開始無法無天,連救災的銀子都敢貪墨。”
他抬起頭,看著周泰。
“臣請皇上,嚴查此案,以正視聽。”
周泰點頭。
“朕也有此意。”他說,“不知用哪個衙門調查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