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中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笑出聲來。
“哈哈哈!”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俠客笑得前仰後合,“說得對!一幫騙子!差點被他唬住!”
“就是!”另一個跟著笑,“什麽天譴,真要有天譴,老子早被劈八百迴了!”
笑聲像會傳染,一個接一個響起來。
那些剛才還猶豫不決的俠客們,此刻臉上隻剩下輕鬆和嘲弄。
他們看向觀星閣剩下的人,目光裏的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狠的殺氣。
“算不準,那是騙子,死了活該。”肖塵用輕快的語氣補了一句,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算得準,那叫泄露天機。老天沒拿雷劈他們,已經算是心慈手軟了。憑什麽護著他們?”
莊幼魚聽著,點了點頭。
“說得沒錯。”她說,“私傳宮內訊息的太監,就沒有一個活過一個對時的。”
她當年在宮裏,這種事見得太多了。管不住嘴的,往往死得最快。
場中的氣氛徹底變了。
那些觀星閣的弟子們,看著地上兩具屍體,看著那些重新圍上來的江湖客,臉上的恐懼壓都壓不住。有人扔下劍,有人往後退,有人幹脆跪在地上求饒。
沒人理會。
刀劍聲重新響起。這一次,比剛才更狠,更快。
——
段玉衡不知道從哪兒鑽了出來。
他湊到肖塵身邊,臉上帶著那種“有事請教”的表情。
“肖大哥,”他說,“我沒了其他對手。和尚讓你放跑了。”
肖塵看了他一眼,說的好像你能打過人家一樣!
“你不是說雞犬不留嗎?”段玉衡指了指後院,“那些算不算積分?”
肖塵盯著他看了兩息。
段玉衡一臉認真,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肖塵歎了口氣。
“五隻雞犬,算一個積分。”他說。
段玉衡眼睛一亮,正要轉身。
“十個雞蛋,也算一個積分。”肖塵繼續說。
段玉衡愣了一下,又抬頭看了看肖塵。“真的?”
“但你必須把它搖散黃了。”
段玉衡的臉僵住了。
旁邊聽見這話的幾個俠客,笑得差點握不住刀。
觀星閣的寶庫比想象中寒酸得多。
魯竹帶著幾個人把庫房翻了個底朝天,隻找出幾箱成色一般的銀子,幾匹布料,和一些零碎的金器。
那些金器大多是供器,燭台、香爐之類,刻著吉祥圖案,拿在手裏沉甸甸的。
“就這?”魯竹舉著一隻燭台,對著光看了看,“幾百年的門派,就攢了這點東西?”
旁邊一個俠客踢了踢腳下的箱子:“銀子也不多,頂天了萬把兩。”
“裝點門麵果然費錢。”另一個感慨,“你們看看外頭那些樓閣,那些雕梁畫棟,那得花多少銀子?”
眾人往外看。透過庫房半開的門,能看見遠處層層疊疊的飛簷,在日光下泛著金邊。確實氣派。
“全花這上頭了。”魯竹把燭台扔迴箱子裏,拍了拍手,“走吧,去別處看看。”
掌門和長老的房間裏倒是有些東西,但不是銀子。
字畫。附庸風雅的字畫。
有掛在牆上的,有捲起來收在櫃子裏的,還有幾幅用錦緞包裹著,藏在暗格裏。段玉衡開啟一幅,看了半天,隻認出上麵畫的是山水。
“這值錢嗎?”他問。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俠客湊過來看了看,搖頭:“不知道。反正我看不懂。”
“看不懂就捲起來,”魯竹說,“帶迴俠客山莊,找懂行的人看。”
於是眾人開始動手。有人解畫,有人卷畫,有人找布包畫。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收拾出滿滿兩大箱。
“行了,”魯竹拍拍箱子,“夠交差了。”
——
後院的雞遭了殃。
幾隻花翎子雞被幾個手腳麻利的俠客逮住,擰脖子拔毛開膛,一氣嗬成。觀星閣的廚房挺大,灶台上一溜兒五六口鍋,柴火現成,油鹽醬醋齊全。
有人燉雞,有人和麵,有人撿雞蛋。幾個雞蛋被磕進盆裏,加上水加上麵,攪成糊糊,往鍋裏一倒,攤成餅。
長老養的那幾隻鳥也沒逃掉。
那鳥關在一隻精緻的竹籠裏,羽毛翠綠,叫聲婉轉。
一個俠客盯著它看了半天,問旁邊的人:“這玩意兒能吃嗎?”
“能吧?不就是鳥?”
“那烤了?”
“烤了。”
於是那鳥也進了肚子。
唯一可惜的是,山上沒狗。
幾個自詡廚藝不錯的俠客頗為遺憾,直說要是有一條狗,非得讓大家嚐嚐他的手藝不可。
平時偷雞摸狗沒跑了!隻會烤狗肉!
午飯就在院子裏吃的。
院子裏的血腥味還沒散,外麵橫七豎八躺著屍體。眾人端著碗,蹲著坐著站著,就著那股味道往嘴裏扒飯。
都是見過戰場的人。這點味道,算不得什麽。
段玉衡蹲在牆根下,手裏端著一碗雞湯,碗裏飄著幾塊肉。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忽然停下來,看著碗裏的肉發呆。
肖塵端著碗從他身邊經過,瞥了他一眼。
“怎麽了?”
段玉衡抬起頭。
“肖大哥,”他說,“我們是不是做得有點絕了?”
肖塵停下腳步,看著他。
“有幾個弟子,”段玉衡說,“看著還是孩子。也就十五六歲。剛纔打起來的時候,躲在角落裏發抖。”
他頓了頓。
“他們也沒動手。就隻是躲著。”
肖塵沒說話。
段玉衡低下頭,看著碗裏的湯。
“我知道他們跟著這門派。可是……”他皺了皺眉,“就是覺得有點……邪教的做派。”
他說不下去了。
段玉衡剛還想搖人家雞蛋轉頭又有點於心不忍。
這就是這個歲數的年輕人常見的迷茫,想的太多。
也是環境好了,當初被幾個捕快追得像兔子似的,就沒這種想太多的時候。
肖塵在他旁邊蹲下來。
“這裏麵大多數都是無辜的,”肖塵說,“可是無辜就不會死嗎?”
段玉衡抬起頭。
“千百萬的百姓,”肖塵說,“哪個不是無辜的?”
他指了指遠處,也不知指向哪裏。
“是他們出主意斷河的?”
段玉衡搖頭。
“是他們動手築壩的?”
段玉衡又搖頭。
“那他們死了嗎?”肖塵問。
段玉衡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