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占土地為佛田,放高利貸美名福報。”肖塵的聲音又響起,“在這座廟裏,那個描金塑彩的泥胎,真的是佛嗎?”
紅矛踉蹌了一步。
他手裏一直妥善拿著的琉璃佛珠,忽然崩斷了。
一百零八顆珠子劈裏啪啦落在地上,滾得到處都是。
他低頭看著那些珠子,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
然後他抬起頭,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這一次的佛號,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聲音很輕,卻有了慈悲的意味。
他朝肖塵深深一躬。
那畫麵,在周圍鮮血噴灑、屍體橫陳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兀。
一個和尚,滿身塵土,在一個殺人如麻的年輕人麵前,誠心誠意地鞠躬。
“謝施主指點。”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貧僧需要去找找。”
他直起身。
“有緣再見。”
說完,他轉身,再不迴頭。
他往山下走去。
腳步不快,但很穩。
一步一步,踩在那些染血的石階上。
走到山道拐角處,他停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紅袈裟——鮮豔,華麗,是他作為“北地佛教地位尊崇”的大師的標誌。
他伸手,把袈裟扯下來。
隨手扔在路邊。
然後繼續往下走。
那片大紅袈裟落在草叢裏,像一團燃盡的火。
——
演武台上,眾人看著那和尚的背影消失在雲霧中,麵麵相覷。
“他……這是怎麽了?”有人問。
沒人迴答。
附近的人忙著把那些珠子撿起來,看起來就很貴。
魯竹走到肖塵身邊,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山道。
“肖寨主,您剛纔跟他說的那些……”
他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麽問。
肖塵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條山道,看著那團扔在路邊的大紅袈裟。
莊幼魚走到他身邊。
“他真會去找嗎?”她輕聲問。
肖塵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他頓了頓。
“但至少,不是直接走的,那一瞬間的慈悲就很難得。”
莊幼魚看著他,沒再問。
遠處,山風吹過,那團大紅袈裟在草叢裏微微晃動。
尼康手裏的拂塵已經不成樣子了。
原本那拂塵是純金的柄,尾部鑲著一顆寶石,在日光下閃閃發光,盡顯一派掌門的富貴。
此刻金柄上全是劍痕,坑坑窪窪,銀絲早就禿了,隻剩短短一截還掛在上麵。
金子好看,貴重,但軟。
諸葛玲玲的雙劍可不管這些。
她的劍密得像雨,一劍接一劍,一劍快過一劍,根本不給人喘息的功夫。
尼康左支右絀,用那截金棍勉強擋了幾下,每擋一下,金棍上的缺口就多一道。
旁邊有人在喊:“掌門!接兵器!”
一個弟子奮力把一柄長劍扔過來。
劍在半空中飛著,諸葛玲玲眼角餘光一掃,左手劍斜刺裏一挑,那劍就變了方向,叮當一聲落在三丈外。
尼康的眼睛剛往那邊瞟了一瞬,諸葛玲玲的右手劍已經到了他腰側。
他慌忙用金棍去擋。
“鐺!”
金棍徹底斷成兩截。
尼康手裏隻剩兩個半截的短棍。
諸葛玲玲腰肢一扭,整個人旋轉起來。
她右手劍橫著掃向尼康的腰——還是那招玉帶攔腰。左手劍高高舉起,陰手握劍。劍尖朝下,從另頭頂紮下來。
尼康隻能雙手各握一截短棍,死死擋住腰側那一劍。
頭頂那一劍,他擋不住了。隻能稍稍擺頭讓開要害。
“住手!”
一聲暴喝從側麵傳來。
一個虯須老者舍了自己的對手,發瘋一樣往這邊撲。
他的輕功不錯,幾步就跨過了三丈距離,可還是來不及。
他背上的對手追上來,一劍劃在他後背上,皮開肉綻。
他顧不上疼,眼睛死死盯著諸葛玲玲的劍。
劍落下去。
從左肩刺入,從後背透出。
尼康的身子僵住了。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諸葛玲玲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她右腳在他胸口一蹬,整個人借力往後翻。劍從身體裏抽出來,帶出一蓬熱血,在日光下畫出一道弧線。
空翻落地,她穩穩站住,雙劍一抖,劍花雪亮。劍身上的血被甩出去,在地上灑出一排細密的紅點。
尼康的身體這才倒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月白長衫上繡的星辰,被血染紅了一大片。
諸葛玲玲這才轉過頭,看向那個虯須老者。
老者站在三丈外,臉色慘白。
他背上的傷口在流血,可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隻是盯著地上那具屍體,盯著那片迅速洇開的紅色。
他的手在抖。唇邊溢血,狀若瘋癲。
“好膽!”
他的聲音也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我觀星閣三百餘年!”他指著諸葛玲玲,手指顫得厲害,“觀星測運,洞悉天地禍福!你們敢褻瀆福地,不怕——不怕天譴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頂迴蕩。
周圍的打鬥聲漸漸低下去。
那些正在動手的江湖俠客們,不約而同地停了手。
他們看著地上的屍體,看著那個老者,看著彼此,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
這個時代,風水一說深入人心。觀星閣能立足三百餘年,靠的就是“能算天機”這塊招牌。
雖然他們未必真能算準什麽,但萬一呢?萬一真有天譴呢?
沒人敢動。
諸葛玲玲站在原地,雙劍垂在身側。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但也沒有再動手。
老者見眾人被震住,臉上的恐懼慢慢變成了一種扭曲的快意。
“你們——”他正要繼續說下去。
“呼。”
一道灰影掠過。
老者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他的額頭上多了一個血洞,很小,隻有指尖粗細。血從洞裏流出來,順著鼻梁往下淌,淌進他張開的嘴裏。
他愣愣地站了兩息,然後直挺挺地往後倒下去。
砰。
又是一聲悶響。
眾人齊刷刷扭頭,看向肖塵。
肖塵的右手還保持著彈出的姿勢,手指微曲,掌心向上。
莊幼魚站在他身邊,一隻手捂住櫻唇,眼睛睜得大大的。
“你不怕,”她小聲說,“他說的是真的?”
肖塵收迴手,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怕什麽?”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頂,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要真能算得準,”他說,“早就跑了。怎麽會有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