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從災區內裏迴來的小隊,帶的訊息不太好。那邊有幾個城徹底空了,人不知道是死了還是跑了,隻剩空屋子杵在那兒,門板都被拆了當柴燒。
想要恢複怕是要幾年光景。
之後幾天,各隊陸續迴來。有從安平之地來的,也有從災情嚴重之地來的,帶來好訊息,也帶來壞訊息。
好訊息是,雨開始下了。不止一處,是各處都在下。
壞訊息是,有些地方徹底廢棄,到處是人間慘劇。
真正缺糧的地方,其實不多。
那些地主豪強的糧庫,一開啟全是滿的。米麵糧油,堆得整整齊齊,夠那些災民撐過這個荒年。
他們隻是不想給那些平民。
如今
糧是有的。
人沒了。
接下來的事,不歸他們管了。
開倉放糧,殺人掛官歸牛頭寨土匪。
但吏治,那些後續的、繁瑣的、需要人慢慢磨的東西——那是追在後麵剿匪軍的事。
4萬大軍,在沒有外敵的情況下。就是每個城池留下千八百人也還有富餘。
夜深了,千清宮的燭火還亮著。
周泰擱下筆,揉了揉手腕。
對麵案上攤著一摞奏章,批過的沒批過的堆成兩座小山。
他側頭看了一眼——淑妃不知什麽時候歪在榻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點心。
“真行。”他低聲嘟囔一句,也沒叫人,自己起身把毯子給她搭上。
擱在半年前,他哪能想到自己會有這一天。抱著妃子批摺子,生生把人家熬睡著了——這話說出去,誰能信?
可現在是真不一樣了。
以前言路阻塞,京城裏的事兒都要晚幾天才知道。
除了惹人煩的禦史,誰把他當皇帝?——見到的都是些雞零狗碎。大事?大事就得瞞著他了。
那時候他縱情聲色,也是沒辦法。一個沒事幹的皇帝,不玩女人玩什麽?玩兵權?那是找死。
別以為皇帝待在皇宮裏就不會死!
現在倒好。沒人再想著製衡他了。
遠在天邊的摺子都擺在了案頭——沿海的海船征稅,西北的旱情,北疆的馬市。每天睜開眼睛就是一堆事,閉上眼睛還是事。
周泰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夜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文淵閣那邊還亮著燈,人影憧憧。
那個地方以前就是個擺設,幾個老翰林坐著喝茶等死的閑衙門。
現在倒好,每個人都跟上了弦似的,走路都帶風,臉上帶著一種被狼攆了一夜的兔子纔有的表情。
沒辦法,不好好幹是真會被被打死的!
“陛下。”
門外響起內侍壓低的聲音:“宰輔求見,說西北有急報。”
周泰眉頭一動:“讓他進來。”
宰相進門的時候,周泰已經坐迴了禦案後頭。淑妃被內侍悄悄叫醒,從側門退了出去。
“坐吧。”周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大半夜的,什麽事?”
宰相沒坐,從袖子裏抽出兩份奏摺,雙手呈上:“陛下,這兩張是景老將軍快馬遞過來的。”
周泰接過來,先翻了翻第一份。
“景冬……老將軍戰功赫赫,老成持重。”他邊看邊說,“鎮壓一些亂民,怎麽還讓一部分跑了?還要追擊?”
他當年進過軍隊,雖然沒真上過戰場,但軍營裏的規矩知道一些。哪怕是沒見過血的士兵,披甲持矛列成陣,對上吃不飽飯的災民也是一邊倒的碾壓。
何況景冬帶去的一部分是他的老部下,是見過血的。
宰相沒接話,隻是壓低聲音:“陛下,您看看第二封。那纔是真相。”
周泰看了他一眼,翻開第二份奏摺。
開頭第一行字,他的手就頓住了。
“逍遙侯在西北!甚是不滿!”
周泰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看。
後麵的一樁樁一條條,都讓他有種血液變冷的感覺
五十萬兩救災銀,到西北隻剩五百兩。
官員參與屯糧。
土匪下山。
七日屠城。
西門家——阻河斷流。
周泰合上奏摺的時候,手還在抖。
他閉上眼睛,呆了一會兒。
屋裏的燭火劈啪響了一聲。
“陛下。”宰相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早做決斷。單單那五十萬兩救災銀,就不是一兩個人能操作的。”
周泰睜開眼睛,把兩份奏摺推了迴去。
“明日早朝,再讓人把這兩道摺子遞上來。”
宰相目中精光一閃。
他沉吟了一下,斟酌著說:“陛下,事關重大。不隻是一個世家。此事……可否徐徐圖之?先查清楚,掌握證據。再……”
“徐徐圖之?”周泰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冷意,“宰輔,你知道逍遙侯現在在西北幹什麽嗎?”
宰相一怔:“陛下是說……”
“他一定在殺人!”
周泰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燭火。
“景冬的摺子裏寫得清楚。逍遙侯到的那天,他去了縣城,殺了一批官員。現在他在圍剿那夥屠城的匪——殺完了匪,接下來殺誰?”
宰相沒說話。
周泰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在燭火中明暗不定。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周泰搖了搖頭。
“逍遙侯,”他說,“不是個是非不明的人。”
宰相等著。
“可如果我們態度不堅決,不明確,想要隔岸觀火——”周泰說,“那他也不會對我們另眼相看。”
他走迴禦案前,手指按在那兩份奏摺上。
“一直以來,他眼中隻有兩個隊伍。一麵是世家,一麵是百姓。”
周泰頓了頓,抬起頭。
“朕該站哪邊,還用想嗎?”
宰相的目光閃了閃,沉聲道:“陛下聖明。隻是兩位貴妃,涉及皇家顏麵…”
周泰冷笑了一聲。
“世家送進來的棋子,還想扯朕的旗號?”
宰相退出乾清宮的時候,夜風正緊。文淵閣的燈還亮著,人影還在晃動。
他的步子比來時快了三分。
——
千清宮裏,周泰獨自坐著。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見肖塵。
對方就好像沒把他當迴事兒。
當時他覺得這人說話真衝,自己還有一種禮賢下士的感覺。
現在想想——不管你是誰,在他眼裏都差不多。
周泰低下頭,看著案上那一堆奏章。
托他的福自己拿迴了權力,可也真的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