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一片。
青衫書生們歪在台階下、石獅子旁邊、牆角根兒,姿勢各異。
剛才還站在高處罵人的那幾個,這會兒全趴著。
有人蜷著身子,雙手捂著肚子,臉埋在胳膊裏。有人抱著腦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還有幾個仰麵朝天,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
一個年輕書生側躺著,嘴角掛著血絲,手指動了動,摸了一把嘴角,看了看手指上的血,又把手放下了。
另一個趴著的動了動,想爬起來,胳膊撐到一半,抖了兩下,又趴迴去了。
那個白鬍子老者趴得最遠,快到大街上了。臉貼著地,花白的鬍子散開,沾了土和泥水。也不知是否還清醒。
士兵們站在一處喘氣。打人也是個力氣活。
一個矮個子士兵甩了甩手,看了看自己的拳頭,拳麵破了皮,滲著血。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旁邊一個高個子,咧嘴笑了一下。
“過癮。”他說。
另一個士兵踢了踢腳邊一個書生的腿。那書生縮了一下,往旁邊滾了滾。
沒吭聲。
“這幫孫子,”高個子說,“罵了一早上,總算消停了。還以為骨頭有多硬。”
矮個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剛纔不是挺能罵嗎?什麽‘武夫當道’,什麽‘有辱斯文’,再罵兩句聽聽?”
地上的沒人接話。
魅影從街角走過來,繞過地上的人,在肖塵身邊站定。
他往地上掃了一眼,目光在那個白鬍子老者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其他人,然後壓低聲音:
“侯爺,這些可都是玉章書院的人。”
肖塵偏過頭看他。
“玉章書院?”
“當世三大書院之一。”魅影的聲音壓得更低,湊近了些,“從中走出來的官員,數不清。在朝的在野的,六部裏的,地方上的,各道各省的,到處都是。還有好些在翰林院、國子監當值。若是往後他們為這事,給您使絆子——”
他說到這裏停住,看了看肖塵的臉色。
肖塵收迴目光,又看了看地上那些人。一個書生正艱難地翻身,露出臉來,二十來歲,眉清目秀的。他看見肖塵在看他,趕緊把臉別過去。
“原來是前輩關照後輩,怪不得表現的這麽積極。”肖塵說,語氣沒什麽起伏,“我說怎麽官場裏的好人少,原來多數是出自同一個地方。”
魅影愣了一下,沒接上話。
“如今打了他們的人,”他過了一會兒又說,“落了他們的麵子,日後傳出去,怕是不好收場。”
肖塵沒接這個茬。他往台階下走了兩步,踩到一本翻開的書,書的封皮上沾了泥。他低頭看了一眼,把腳挪開了。
“這玉章書院,”他問,“人很多?”
魅影點頭:“每年求學的少說數千,能進門的不超過一百。門檻高,規矩大。跟好些當世大儒都有往來,每年都有大儒去講學。況且——”
他頓了頓,看了看肖塵的臉色。
“這書院分文武兩院。文院就不說了,武院的棍法和鞭法,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聽說他們武院的教習,早年是江湖上有名號的。”
肖塵挑了挑眉。
“一個書院,”他問,“練什麽武?”
魅影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用來打學生嗎?”肖塵說。
他收迴目光,往台階上走了兩步,又停住。
地上那個仰麵朝天的書生這會兒緩過氣來了,正拿袖子擦臉上的血。擦完看了看袖子上紅了一片,又看了看肖塵,眼神裏帶著點恨意。
肖塵看了他一眼。
“等騰出手來,”他說,“帶兵剿了這個非法組織。”
魅影愣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看了看地上那些哼哼唧唧的書生,再看了看那幾個揉拳頭的士兵。
肖塵是真的敢這麽幹。
有個士兵聽見這話,也愣了一下,扭頭看肖塵。想問什麽時候去?
魅影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
這是重視了還是沒重視?路子有點歪啊!
他分不清。
肖塵沒再多說。他往台階上走了幾步,站住了,迴頭看了一眼。
那個白鬍子老者還趴在地上,這會兒動了一下,慢慢撐著地,想爬起來。
胳膊抖得厲害,撐了兩下,沒撐起來,又趴下了。
像隻王八。
肖塵看著。
“打完了就拿鐵鏈鎖起來。”他說。
幾個士兵愣住了。
矮個子看了看地上的書生,又看了看肖塵:“還……還要鎖?”
肖塵迴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個老頭子,”他指了指趴得最遠的那個白鬍子,“鎖兩道。剛才就他中氣最足,罵得最響,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一看就是練過氣功的,別讓他跑了。”
地上那些書生還在哼哼唧唧。
一個年輕士兵湊上來,步子邁得猶豫,走兩步停一步。到肖塵跟前,搓了搓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些人,才開口:
“侯爺,鎖住之後……該怎麽辦?”
肖塵看著他,沒說話。
那士兵被他看得低下頭去,心虛的問一句:“就是,鎖了,然後呢?”
肖塵看著他,像看一個傻子。
“拉去拆壩啊。”他說,“難道還要白養著他們?”
士兵張了張嘴。
“拆壩缺人手,”肖塵說,“西門家那些人也拉過去。”
另一個士兵在旁邊聽著,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可這些書生,以後可是要考功名、做官的……”
肖塵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士兵被他看得低下頭去。
肖塵收迴目光,往台階下走了兩步。地上那個仰麵朝天的書生這會兒緩過勁兒了,正撐著地想爬起來,看見肖塵走過來,又趴迴去了。
“你們以後還是要當將軍的呢!以後?拆不了壩,”肖塵說,“他們就沒有以後!”
他頓了頓。
“挨家挨戶抓人,”他說,“昨天就告訴你們要布徭役,你們是什麽都沒幹?”
士兵們麵麵相覷。
一個矮個子往後退了一步,看了看旁邊的同袍。
另一個抓了抓後腦勺,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