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把方天畫戟從地上拔起來。
戟刃從青石裂縫裏抽出,帶出一串碎石屑。——六百人,此刻已經不成陣型,像一窩被捅了巢穴的螞蟻。
一個身影在這時候竄了出來!
西門祉身後的門客群裏,一直縮在角落、不顯山不露水的一個矮個子。
此刻他動了。
他的動不是直線衝鋒。他像一隻耗子,左一竄,右一竄,鑽進了方陣的縫隙。
前排的槍兵還沒從那一戟的餘威裏迴過神,隻覺得身邊有一陣風掠過。一個士兵下意識偏頭,隻看見一道矮小的黑影踩上他的肩膀,借力一彈——
肩甲凹陷下去,他整個人往下一挫,還沒喊出聲,那道黑影已經騰空而起。
鐵爪在半空中張開,五根倒鉤閃著寒光。
蒼鷹撲兔!
他找準了肖塵剛從地麵拔起方天畫戟、還未迴防的那一瞬間。
那一瞬很短。
一眨眼,不及一個呼吸。
但他的鐵爪已經遞到了肖塵麵門前三尺。
——
肖塵皺了皺眉頭。
——這人是怎麽覺得,他跳過來的速度,會比自己翻手的速度更快?
肖塵的右手腕一翻。
不是揮,不是砍,他隻是把方天畫戟從握持變成抓,手腕往下一甩,五指鬆開。
一百零八斤的方天畫戟,以戟杆中心為軸,戟首畫圓。
像風扇。
那矮個子人在半空中,眼裏倒映著這柄旋轉起來的兇器。他引以為傲的鐵爪——那從沒失過手的鐵爪——正麵撞上了戟頭。
隻是撞上。
“哢。”
鐵爪的五根倒鉤齊齊崩斷,接著崩碎的是他的食指、中指、無名指——不是被切斷,是被震碎,碎成肉糜、骨渣、皮屑,和崩飛的鐵片混在一起,濺了他自己一臉。
他的嘴張開了,慘叫聲還沒來得及衝出喉嚨——
戟尾輪了過來。
精鐵鑄就、足有成人雞蛋粗細的戟尾,像一柄重錘,正麵砸在他左側麵骨上。
“撲。”
不是“哢嚓”的骨折聲。
是熟透的西瓜被木棍搗進去的聲音。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橫飛出去,撞在門前石獅子上,又彈起來,滾了三滾,癱在台階邊緣。
他的嘴還張著。
那聲慘叫永遠卡在了喉嚨裏。
——
肖塵伸手,接住落下的方天畫戟。
那動作輕巧得像接過侍從遞來的茶盞。
死寂。
六百人的方陣,此刻已經沒有任何陣型可言。有人丟了槍,有人跪在地上,有人靠著牆根,有人背過身去不敢看。那灘血泊還在向四周緩慢滲透,浸過青磚的縫隙,匯成細小的紅色溪流。
台階上,西門家的族人沒有一個人出聲。那幾個叔伯縮在廊柱後,臉埋進陰影裏,像鴕鳥把頭插進沙堆。
他們不是沒見過死人。是沒見過這麽慘烈的死法!
西門祉還站在台階邊緣。
他半步都沒挪動過。
雙腿已經不聽使喚。
那是什麽?
那是武功?
還是法術?
他不懂。
他不懂一件兵器可以把地麵炸裂。一個人可以把這件兵器轉成一片虛影。
他不懂血肉之軀在那種東西麵前比紙還薄。
他不懂為什麽這人不按規矩來。
他的規矩呢?他的顧慮呢?他的權衡呢?他的——他的——
肖塵的目光掃過來。
西門祉的膝蓋軟了一下。
這些人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兵刃加身,眼裏也隻有傲慢。
不是不怕死,是不信自己會死。三百七十年的家業,像一層透明的殼,把他們從頭到腳罩在裏麵。
隔著殼看世間,刀鋒是戲台上的道具,鮮血是畫冊裏的硃砂。
隻有殼碎了的那一刻,他們纔想起自己也是肉做的。
可殼碎的時候,往往已經來不及了。
肖塵收迴目光。
他抬起手,沒有迴頭,隻是隨意地往前一揮。
“進院!”
“抄家!”
頓了頓。
“敢阻攔者,就地格殺。”
台階上,西門祉還靠在廊柱邊。
他的手指在流血,手指摳著門框,指甲劈裂的傷口糊著木屑和血垢,可他感覺不到疼。
不是商量,不是威脅,隻是命令。
而自己引以為傲的六百家兵。如鵪鶉一般的擠在一起。沒有一點抵抗的勇氣。
——
西門祉身後的門客們,反應比他快。
他們是江湖人。
進西門家不過是混口飯吃、尋個靠山。他們有真功夫,所以更識時務。
那一戟碎地的餘威還在,那個鐵爪門客的殘軀還在台階邊抽搐,他們已經嗅到了空氣裏那股熟悉的、致命的味道。
大勢已去。
這四個字,他們比這些世家子弟懂得早。
第一個動的,是個虯髯漢子,長得粗壯,卻專修輕功!足尖點過廊簷,身形已翻上屋頂。
“樹倒猢猻散。各位,告辭!”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沒有人喊“風緊扯呼”,沒有人互道“保重”。他們隻是各自施展壓箱底的逃命功夫,像一群被掀開巢穴的蟑螂,四散往不同的方向沒命地躥。
有兩個人沒有跑。
或者說,有三個。
鐵和尚專修橫練。不是不想跑。是腿沒跟上腦子。輕功連翻個院牆都做不到。
另一個是年輕些的,三十出頭,身形精悍,是個刀客。他剛被招進門客不到半年,還沒混出名號,輕功更是馬虎。跑不了。
兩人衝向騎兵。
想從正門博一條生路。
他們隻想找個出口。
騎兵動了,隻有最靠前的一排。
端槍的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
“喝!”
那不是嘶喊,是口令。
短促,有力,從十幾個喉嚨裏同時發出,匯成一聲低沉的悶雷。
十幾杆槍同時放平。
刀客的刀迎上了第一杆槍。
他撥開了。
能在西門家混口飯吃的,都有幾手真功夫。
第二杆槍到了。
他再撥。刀鋒與槍杆交擊,火星濺起。他的虎口震得發麻。
第三杆槍刺向他肋下。
他勉強收刀一格,整個人往右側倒去。
然後第四、第五、第六——
不是一杆一杆來,是同時到。
槍尖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高度紮過來。有的刺他肩,有的刺他臂,有的刺他大腿,有的刺他腰側。他手裏的刀還在半空,身體已經被釘在原地。
他低下頭。
血從每一個傷口湧出來,不是流,是噴。順著槍杆往下淌。
他的刀脫手了,“當啷”一聲落在青石上。
他想喊。
張開嘴,喉嚨裏湧出的不是聲音,是血。
然後槍杆同時抽出。
他軟軟地倒下去。
像一袋被放空的米袋,堆在青石板上。
那十二騎已經收槍,端坐,槍杆垂直立在馬鐙旁。
從出槍到收槍,不到三個呼吸。
這人身後的胖和尚,同樣被紮成個血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