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十餘騎。
人數不及方陣一半。
西門祉忽然覺得很冷。
那些騎手沒有喊殺,沒有揮旗,沒有擂鼓助威。他們隻是坐在馬上,握著刀,看著這邊。那目光不是獵人看獵物,更像一個成年人看一個不知深淺、揮著木劍朝他衝來的孩童。
西門祉的喉結上下滾動。
他忽然意識到,他排出的這個方陣,在這些人眼裏——在那個人眼裏——大概隻是一塊擺錯了地方的豆腐。
刀切進去。
豆腐會自己分開。
——
肖塵收迴目光,抬起頭。
他的視線越過方陣,越過台階上強撐體麵的西門祉,落在那扇朱漆大門上。
門楣上一方匾額,黑底金字。
“世澤綿長”。
日光斜照,那四個字像浸了油,泛著溫潤的光澤。
肖塵看著那塊匾,也不知多少屍骨,推起了它的綿長。
該劈!
——
“逍遙侯肖尋緣!”
西門祉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往前邁了半步,用手點指。
“你率軍衝擊城門,縱馬行兇,攻擊良善之地——”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眼中可有王法?”
肖塵沒有看他。他的目光還落在那塊匾上。
“沒有啊。”
三個字。
平淡,隨意,像在說今早的天氣不錯,像在說晚飯可以少吃一碗。
西門祉張著嘴,後半截慷慨激昂的陳詞堵在喉嚨裏,噎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準備了那麽多話。西門家世代簪纓,乃西北望族;逍遙侯雖超品,亦是大雍臣子;攻掠城池,是為謀反;縱兵殘害良民,其罪當誅;今日之事必將上達天聽,屆時看你如何狡辯……
他準備了三條律法、兩條先帝聖訓、一篇駁論腹稿。
對方說,沒有啊。
西門祉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沒了聲音。他身後那幾個叔伯麵麵相覷,他們真沒見過這種明目張膽的。
“狂徒!”
西門祉再次開口,聲音已經沙啞。看著這個打破規則的人。
“今日……今日擒了你,送到禦前!看你屆時是否還如此囂張!”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他漲紅了臉,脖頸的青筋暴起,袖口被攥出深深的褶皺。
肖塵終於收迴目光。
他看了西門祉一眼。
隻是一眼。沒有憤怒,沒有輕蔑,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就像走在路上,路旁有隻野狗衝他狂吠。他不會和野狗對罵,他隻是會走過去。
宰了它!
西門祉被那一眼釘在原地。出自本能的恐懼抓住了他。
他站在台階上,麵前是他精心排布的六百人方陣,身後是他賴以依仗的三百年家業。
他把自己打扮成一個真正的、有資格站在這裏迎敵的大人物。
可對方不在乎他的身份。
在很多沒見過戰爭的掌權者眼裏。人數就是左右勝負的關鍵。
他們不懂,卻還自帶一股傲慢。彷彿世間的法則是圍繞他們運作的。
西門祉扶著廊柱,他應該站起來。他是西門家二房的話事人,是朝廷三品蔭封,是此刻已方唯一的主心骨。
可他站不穩。
他望著街口那片黑色的騎影,望著那個玄衣人拖在青石板上的戟尖,望著自己排布了整整一個時辰的方陣——六百具明光鎧,六百杆精鐵槍,此刻像四百棵遭了蟲害的麥子,被風一吹就簌簌發抖。
殺氣!
西門祉不是不知道。他是不相信這世上真有!
他隻知道三百年家業,三百年規矩,三百年“世澤綿長”的匾額——在那個人眼裏,竟然分文不值!
恐懼像灌了鉛,從腳底一路凍到心口。
然後那恐懼裂開了。
從裂縫裏湧出來的,不是勇氣,不是決斷,而是一股燒灼的、扭曲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點燃的東西。憤怒!
——他憑什麽?
他憑什麽這樣看我?
他憑什麽站在這裏,用那種眼神,說那種話?
他憑什麽——
西門祉猛地抬起頭,像個孤注一擲的賭徒。
“把這些人給我拿下!”
他的聲音尖銳、沙啞,帶著破音。
——
六百個士兵愣了兩息。
不是猶豫,是真的沒反應過來。
方纔他們還在發抖,還在祈禱那個煞神別注意到自己,還在拚命迴想入伍時教過的那套槍陣怎麽擺。
他們的槍尖指著頭頂,刀還收在鞘裏,眼睛不敢看對麵也不敢看身後。
現在長官說,拿下。
拿下誰?
拿下哪個?
西門祉的第二道命令劈頭蓋臉砸下來:“列陣!!你們他孃的聾了?”
前排槍兵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把槍杆端平。槍尖顫巍巍指向十丈外那匹黑馬,指向馬上那些個依舊沒看他們的人。
肖塵動了!
他左手一勒韁繩,右手把方天畫戟從地上拖起來。
紅撫前蹄騰空,整個馬身幾乎直立而起。
馬在日光下繃成一張弓,鬃毛炸開,肌肉賁張,投下的陰影將前排幾個槍兵整個罩住。
馬蹄落下。
肖塵的方天畫戟劃了半圈兒從最高點劈下。
這一下沒有暴喝,甚至沒有太多表情。
戟刃切開空氣。
空氣發出嗚咽。
戟刃觸及青石。
——
轟!
那不是金屬撞擊石頭的聲音。
那是一整塊大地被砸碎的聲音。
青石地麵從戟刃落點向四周炸開,裂痕像蛛網,像無數條掙開枷鎖的蛇。正中一道裂縫筆直延伸,三丈,五丈,七丈——直直劈進方陣正中。
兩個銀甲士兵正站在那一條直線上。
他們甚至沒來得及慘叫。
戟刃沒有直接砍中他們。衝擊波從地底傳導上來,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內部攥住他們的軀幹,然後——
爆開。
不是被砍,不是被刺,是像裝滿了水又被踩爆的羊皮囊。
血不是流出來的,是濺出來的,呈扇形噴向兩側,鋪滿了三丈方圓的地麵。
甲片崩飛,嵌進旁邊同袍的腿、肩、臉。碎裂的骨渣混在血霧裏,在日光下閃著細密的、粉紅色的光。
周圍的人像被一柄無形重錘橫向掃中。
站得太近的七八個人直接仰麵栽倒;稍遠些的踉蹌著後退,槍杆撐地才勉強穩住身形。
有個年輕士兵試圖站穩,膝蓋一軟,跪了下去,雙手撐在血泊裏。
他抬起頭,茫然地伸手,去摸臉。
臉上也有。熱的,黏的,順著眉骨往下淌。
他低頭看手掌。
血紅!
他沒有喊。他隻是跪在那裏,渾身劇烈地抖,像一匹被驚了的駑馬。
周圍一片死寂。
不是沒有人出聲——而是在這一擊之下三魂丟了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