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羽站在酒樓三層,臨街的窗戶推開半扇,恰好夠他看見西門家老宅的方向。
酒樓裏早空了,掌櫃的和夥計也想要上了門板,關起店來。卻不敢去催這位喜怒無常的西門公子。
整座樓就剩他一個客人。他揀了這間臨街的雅間,拖了把椅子坐到窗前,像看戲的觀眾占了最好的座。
此刻他看著那隊黑色的騎兵撞開他家的門。
逍遙侯肖塵,果然名不虛傳,殺星下凡!他現在隻想笑——殺星?殺誰?殺西門家的人?那真是太好了!
這出戲實在是太好看了。
那些騎兵衝進去的樣子,那些銀甲家兵四散奔逃的樣子,那個不知叫啥的門客被十幾杆槍同時捅穿的樣子——他從三樓望下去,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地麵上四處噴灑的紅色
他知道那是血。
逍遙侯顯然不是來討幾分好處的。
那血會從他家的門檻裏往外淌。
他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
不是驚恐,不是憤怒,甚至不是幸災樂禍那麽簡單。
那表情像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等到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麽,忽然看見等的東西終於來了。
他興奮!
那是八歲那年的事,他記得很清楚。
他在花園裏玩兒,母親在廂房內慈愛的看著他。
後來父親進來,三叔跟在後麵。
他記得那天父親的臉。那張臉平時對著外人總是和氣的,笑起來眼睛眯成縫。那天露出吃人野獸般的兇狠表情。指著母親喝罵。
他也記得三叔的臉。那張臉平時總端著,說話慢條斯理,開口閉口聖人道理。那天卻是一臉兇狠。
他們帶著一根白索。
小指粗細,三叔從袖子裏掏出來的時候他還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麽。直到父親接過去,走到母親身後。套在她的脖子上。
母親看著他,眼睛睜得很大,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母親的手瘋狂掙紮抓破了褥子,抓出了裏麵的棉絮。那隻給他縫小襖的手。
他記得那條索子在母親脖子上收緊。記得母親的臉慢慢變紅,變紫。記得母親的眼睛一直看著他,一直看,一直看到不動。
記得父親鬆開手後,迴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那一眼他記了十三年。
父親什麽都沒說。隻是看著他,然後父親對三叔說:“把他帶出去。”
自己的母親就是被那兩個男人活活勒死的!
他們說他不守婦道,私會外男。不過是幾封信而已。他們已經忘記了,自己的母親是被強娶的。隻因她好!就被硬生生的拉進了這所大宅門。是西門家從不給別人人選擇。
後來…
他做的不是讀書,不是練武,這些都不足以推倒這個龐然大物。
他甚至不知道怎麽辦。最後活成了比他父親更混蛋的人。
那些人總認為小孩子什麽都不知道。
他知道。
他什麽都知道。
西門家上下都說他是個沒心沒肺的紈絝,除了玩女人什麽都不會。
他就讓他們這麽想。
他在等。
等這棵大樹倒下。
——
現在樹倒了。
西門羽望著那扇被撞開的門,嘴角慢慢翹起來。
“好看。”他輕聲說。
窗外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又一隊騎兵從他眼下掠過。匯入闖入西門府的隊伍。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身。
該走了。
逍遙侯不會因為他痛恨這個家族就放過他。
他姓西門,是西門裕的嫡子,是這棵大樹上結出的果。樹倒了,果子也得爛。
不知遠在京城的兩個哥哥,又會如何反應?真是有趣啊!
他整了整衣襟,推開門,下樓。
後門通著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另一條街。
他拐進另一條巷子,又一條,再一條。
白銀城他閉著眼都能走。
西門家的嫡子,在這城裏活了二十一年,這裏每條街每條巷都走過。
城裏還有兩營兵正在集結。有人在喊號子,有人在敲鑼。
那兩營兵和他家門前的那些一樣,都是沒上過戰場的繡花枕頭。銀甲亮得晃眼,槍杆卻抖得厲害。
頂多能拖延些時間。
那些騎士不會侵擾百姓。他隻需要在他們想起封鎖城門之前,走出去。
城門大開。守門的兵卒一個不見,不知是跑到哪去了。
這個時辰已經過了百姓進城的時間。而城裏住的人都躲在自己家裏,沒人想逃出城。他們捨不得放棄城裏人的身份。迷信著西門家會將亂局平息。
西門羽邁出城門。
腳踩上城外官道的黃土那一刻,他迴頭看了一眼白銀城。
城牆還是那道城牆,透著一股暮氣,他們安逸了太長時間。享受了太長時間。是時候還債了。
他看了一會兒,收迴目光。
不管逍遙侯最後要幹什麽,混亂都隻會是暫時的。
等塵埃落定,一定不會放過西門家的嫡子。
好在隻要過了玉帶河,便是天高海闊。
——
玉帶河離城三裏。
他走到河邊時,正是夕陽最後的時光。
河麵不寬,水流不急,對岸的田野在暮色裏籠著一層薄薄的金光。河邊泊著幾條船,有大的渡船,有小的漁船。
這些擺渡的、捕魚的,都是西門家的人。或者說是給西門家交銀子的人。
每年開春,西門家的賬房派人來收錢,交夠了才能在這河裏討生活。交不夠的,明年就見不著了。
西門羽站在河邊,看著那幾個船伕。
一個精瘦的老頭正蹲在船頭補網,抬頭看見他,臉上堆起笑,腰微微彎下去。那是常年伺候人的姿勢,膝蓋不打彎,脊背卻弓著,像隨時準備磕頭。
另一個船伕坐在岸邊抽煙,見他看過來,把煙袋往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往前迎了兩步。
都是西門家的狗。認得他。
他不動聲色地收迴目光,沿著河邊往前走。
走了約莫一箭地,看見另一條船。船不大,舊,船板有幾處補過的痕跡。船上坐著一對老夫妻。老頭在搖櫓,老婆婆在收拾一堆破漁網。
沒人抬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