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西門裕眉心皺得更緊。
“羽兒!”西門旺突然開口,聲音比方纔更高更厲,“你這是什麽態度!你父親為你的前程勞心,你便是這樣迴應?”
西門羽轉頭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眼底滑過一絲譏誚。
他沒接三叔的話,隻是靜靜站著,那沉默比任何頂撞都更刺人。
西門旺抖著手指著他:“家門不幸!”
西門羽的眼皮終於抬了抬。他看著西門旺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忽而笑了。
“三叔。”他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和氣,“您說王法,衙門大堂上知府老爺可沒說過我西門家的不是。你說的道理,也不過就是你們書院的自說自話。”他頓了頓,笑容更深,“聖人老爺死了多少年了?讓他也靜一靜,張口閉口喊著他的名字就算你們的本事?”
他往前逼了一步。西門旺竟不由自主後退半步。
“倒是三叔您,”西門羽微微歪頭,“幫外人不幫自家人,在外人麵前落自家臉麵。知道的說是您老人家正直,不知道的,還以為西門家出了個吃裏扒外的白眼狼。一天到晚叨唸著公道,也沒見你救下過誰。”
“你——!”
西門旺臉色漲紅,抬手就要扇過去。西門羽不躲,反而微微揚起下巴,帶著種挑釁的、混不在乎的神情,似乎在說:你敢打?你打一下試試?
西門裕沉聲道:“夠了!”
他站起身,拉開西門旺,又對西門羽道:“你少說兩句,下去!”
西門羽沒動。
西門旺深吸幾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他放下手,聲音卻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壓抑的的焦慮:
“羽兒,西北正是多事之秋。莫要再胡亂惹事。你可知西北來了什麽人物?”
西門羽漫不經心:“知道,逍遙侯。平穀那夥亂匪不是快被他剿幹淨了麽?有什麽可說。”
“你……”西門旺盯著他,一字一頓,“逍遙侯肖塵,在南疆殺得世家豪門血流成河。江南道十三家,他抬手間便滅了八戶。”
他頓了頓,聲音微啞:“此人從不講規矩。是一條不折不扣的瘋狗。”
廳中一時安靜。西門裕沉著臉,西門祉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西門羽臉上那混不吝的笑意,也斂去了幾分“我倒是挺欣賞他的。說幹就幹。不像有些人嘴裏說著禮儀廉恥,卻沒幹過一件好事兒。”
“老三,”西門裕緩緩開口,“你未免長他人誌氣。不過是一個沒有底蘊的暴發戶。有些許戰功,就想著無法無天。根本不知道這天下是誰人支撐的。”
“大哥!”西門旺轉向他“這人不一樣。他真的無所顧忌。”
他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已近乎嘶啞:“這人如今到了西北,他遲早會知道西門家改河道的事。他遲早會來的!!”
西門羽站在原地,臉上的神情變了幾變。起初是不信,繼而是審視,最後定格成一種謹慎的冷漠。
從不講規矩,有不講規矩的辦法!眾口鑠金,這世上的人有誰不怕?
若是不能為我所用,就毀了他!
西門羽側過頭,隔著廳門,遠遠望見廊外那呆立的女人。她依舊一動不動,低著頭,像尊泥塑。仆從已有些不耐煩,正低聲罵著什麽。
西門羽突然覺得有些無味。
“三叔,”他開口,聲音恢複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您說的逍遙侯,不過一個侯爵”他頓了頓,扯起嘴角,“咱們西門家也不是江南那些暴發戶。綿延千年,什麽風浪沒見過?一個武夫,還能把西北的天翻了不成?”
他朝父親拱拱手,不待迴應,轉身大步離去。
宣府北門大開,城牆上那麵牛頭旗已經降下,捲成一團,被魯竹隨手塞進包袱。
麥凱倫騎在馬上,甲冑已換成不很紮眼的輕甲。
送行的人群從城門洞口一直擠到街巷深處,黑壓壓一片。
沒有鑼鼓,沒有喧鬧,隻有密密麻麻的人頭、一雙雙枯瘦的手、壓低的啜泣聲,和時不時從某處炸開的、帶著哭腔的喊聲。
“恩公!留個名吧!老婦願為恩公祈福。”
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嫗拄著木棍,顫巍巍擠到魯竹馬前,幹枯的手死死攥住他的靴子。
魯竹低頭,沒有想起這個人,施粥派糧忙得腳不著地,哪有時間記人。
“老婆子,咱們是山賊,哪來的名。”魯竹咧嘴笑,聲音卻比平時更爽朗幾分。他想抽迴腳,卻又怕傷了人。
“山賊?山賊哪有給窮人家分糧的?”老嫗渾濁的眼眶裏滾下淚來,“老天爺不開眼,讓好人頂個賊名……老婆子給你磕頭!”她說著就要往下跪。
旁邊的士兵扶住了她“頭領說了,不想看你們跪,想看你們活下去。”
人群中,一個麵色蠟黃、懷裏抱著嬰孩的年輕婦人擠上前:“那日我餓得沒了奶水,娃兒哭了一夜,隻剩一口氣……是你們給的米湯。”她低頭看懷裏的孩子,那嬰兒正吮著自己的手指,眼珠黑亮,“娃兒活過來了。我給他起了名,叫‘念恩’。”
她說著,騰出一隻手,從袖口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粗布小包,硬往一個士兵手裏塞。“家裏沒什麽值錢的,這是我陪嫁的銀鐲子,恩公收著……”
士兵像被燙著似的縮迴手,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大嫂,咱們是來搶糧的,不是來收禮的!”
旁邊一個瘸腿老漢拄著木拐:“搶糧?你們一粒也沒帶走!分到咱們嘴裏的,那是救命糧!”
他越說越激動,柺杖在地上咚咚杵著,“官兵護著米倉不叫窮人靠近!土匪給百姓搶糧,這事道,老頭子看不懂了!”
段玉衡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一幕。
他想起自已的事。自已也許就是這麽被救的吧。隻不過義父救了自己一個,而他現在做的更多。
老頭子,你看見了吧?
——
“不收人!不收!咱們不是招兵的!各迴各家,好好過日子!”勞斯來帶著幾個士兵,一遍又一遍的解釋。
幾個青年漢子圍著他,七嘴八舌:
“將軍!我力氣大,能扛糧!”
“我家就剩我一個了,沒牽掛!”
“你們打哪兒,我跟著去哪兒!給口飯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