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斯來盡量放緩聲音:“不是將軍,是賊,牛頭山的山賊。你們跟賊走,朝廷追究起來是要殺頭的。”
“殺頭也不怕!”一個黑臉青年梗著脖子,“救了俺們,這一條命就是你們的了!是兵是賊都認了。”
“不行!”勞斯來硬下心腸,“我們不收人。再說一遍,不收。分了糧食,好好過日子。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黑臉青年眼裏的光黯淡下去,嘴唇囁嚅著,終究沒再開口。他身後幾個人也漸漸散了,步履拖遝,帶著不捨。
勞斯來別過臉。他不再看那些眼睛。
——
雨來得毫無征兆。
前一刻陰雲還隻是堆在天邊;下一刻狂風驟起,捲起滿地塵土,幾道雪亮的閃電撕裂雲層,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來,砸在幹裂的土地上,砸在殘破的屋簷上,砸在百姓仰起的臉上。
“下雨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那聲音尖銳得近乎破音。
人群像被雷擊中,一瞬間的靜默,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哭喊與歡呼。
老人跪在泥地裏,雙手高舉,任由雨水衝刷溝壑縱橫的臉;婦人抱著孩子,把嬰兒的小手伸出屋簷,讓雨滴打在那細嫩的掌心;幾個半大孩子衝進雨中,張開雙臂轉著圈,舌頭伸出,拚命接那些冰涼的雨珠。
“下雨了……下雨了……”
哭聲、笑聲、雨聲、雷聲,混成一片。
幾個月了,整整幾個月,天空上隻有毒辣的日頭和漫天的黃塵。麥苗枯死,井水幹涸,河床開裂成蛛網。人們從盼雨等到求雨,從求雨到絕望,從絕望到麻木。
而此刻,雨下來了。
一個老漢跪在城門洞邊,額頭抵在濕透的泥地,全身顫抖。他不喊,也不哭,隻是不停地磕頭,額頭沾滿泥漿和血絲。喃喃重複:“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魯竹站在雨裏,任憑雨水順著絡腮胡往下淌。他忽然咧嘴笑了。
他記得小時候村裏旱災,爺爺領著他跪在龍王廟前,磕了三天三夜的頭,一滴雨都沒等來。
爺爺死在那年秋天,臨死前還望著天。
義理堂,義理堂!本以為隻是一個野心家創立的組織。有些好處他就來粘一粘。可現在看來不是這樣。
這老天不管的,我們義理堂不會這麽看著!
麥凱倫勒住馬,迴望城門。雨幕中,那些送行的百姓大半沒散,反而更多了,黑壓壓擠在城門內外。
有人冒著雨追出幾十步,被同伴拽迴去;有人站在屋簷下,雙手合十,朝隊伍離去的方向深深拜下。
他沉默良久,低聲道:“傳令,加速行進。雨停前必須撤離,不能和後麵的隊伍打照麵。”
傳令兵應聲而去。
他夾了夾馬腹,沒再迴頭。
——
隊伍在雨中艱難前行。
官道本就是黃土夯實,旱了幾個月,浮土半尺厚,被雨水一澆,立刻化作爛泥。
肖塵坐一輛普通的馬車,在這爛泥地裏走得磕磕絆絆。車身顛簸,車廂內的茶壺叮當亂響。
莊幼魚掀起一角車簾,透過雨幕望向遠處若隱若現的宣府城牆。雨勢未歇,城牆的輪廓漸漸模糊,與灰白的天空融為一體。
“這些百姓……”她輕聲說,又頓住。
肖塵靠著車壁,半闔著眼,沒接話。
“他們會記得的。”莊幼魚放下車簾,聲音很輕,“記得牛頭山,記得旗號。是記得有這麽一群人。”
肖塵睜開眼,看著她“你還沒去過牛頭山吧!有空帶你去看看。”
莊幼魚轉過臉看他。
“還真有這麽個地方?”
肖塵沒有立刻迴答。馬車劇烈顛簸了一下,他扶住窗框。
“是個好地方。”
——
隊伍在一處土丘背風麵停下。雨勢雖略小,仍沒有停的意思。
士兵們三五成群擠在搭起的簡易雨棚下,擰幹衣甲,分食幹糧。江湖客們倒更自在,有的鑽進軍用帳篷,有的索性尋棵大樹,蹲在樹下啃餅。
一路的泥濘和濕冷沒澆滅他們的興奮,反而像往火堆裏潑了油——越潑越旺。
“嘿,你們可瞧見剛才那個老婆婆沒?她要給我們磕頭!”
“可不是!後來那大嫂非要塞銀鐲子,那可是人家的嫁妝!”
“要我說,咱這賊當得,比那當官體麵!老魯都哭了。”
魯竹正蹲在雨棚邊緣啃幹餅,聞言頭也不抬,甕聲甕氣道:“滾蛋。”
眾人轟笑。
雨棚裏的說笑聲還在繼續。段玉衡忽然站起身,也不撐傘,徑直朝車隊後方那輛黑色馬車走去。
——
“砰砰砰。”
段玉衡敲了三下車廂門。
門從內拉開一條縫。肖塵的麵孔出現在縫隙後,神情說不上和善。
“什麽事?”
“肖大哥,我有事想問……”段玉衡話說一半,打了個響亮的噴嚏,自顧自的拉開車廂鑽了進去。
車廂地板立刻洇出一片深色濕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肖塵的目光落在那片濕痕上。
段玉衡根本沒當迴事兒。
“肖大哥,我有個事,想了好久,不弄明白,堵得慌。”
肖塵沒應聲,隻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
段玉衡舔了舔嘴唇:“咱們這一路,殺貪官,搶糧倉,開粥棚。救了很多人。城裏那些百姓,要不是咱們,好多已經餓死了。”
他頓了頓,“可我想……萬一,就萬一,這些被救的人裏頭,日後出了壞人呢?他拿著咱們救他這條命,去害別人,去作惡。那咱們幹的這些事,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
肖塵看著他。
“這是哪個傻瓜想出的問題?”
段玉衡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發梢的雨水被這一撓,又甩出幾滴,落在地板上。
“沒人教我,就是自己瞎琢磨……”
“自己琢磨?”肖塵翻了個白眼兒,“你幾時會琢磨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