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那兩扇厚重的包鐵城門在吱嘎聲中被緩緩推開,露出一眾擠滿了討好笑容的臉。
宣府知府領著三班衙役,以及城內僅存的幾個尚有頭臉的士紳,恭候在城門甬道內。知府臉上的笑容從聽到朝廷平亂大軍前鋒抵達城下的訊息起,就沒消失過,此刻更是堆得幾乎要溢位來。
他心裏那塊懸了多日的大石,總算落了地。城中原有的那點駐軍,早在大旱初顯、流民漸起時就散得七七八八。
近日城中饑民躁動,幾次險些衝擊糧號和他的府衙。
他夜裏都睡不踏實,已經悄悄打點好了細軟,隨時準備溜走。
萬幸,朝廷的大軍來得及時!
那些不知死活的刁民,兜裏半個銅板都沒有,還敢聚眾鬧事,嚷嚷什麽“開倉放糧”?
呸!這下好了,王師已至,正好借這股東風,把那些帶頭鬧騰、心懷怨懟的刺頭,統統打成“亂黨”!
砍下的腦袋往城門樓子上一掛,看誰還敢齜牙?
知府一邊美滋滋地盤算著,一邊快步迎上正從洞開的城門中騎行來的那位年輕將領。
到底是京裏來的,瞧這氣勢!
雖然年輕得過分,臉上還有道疤,略顯兇悍,但甲冑鮮明,身後親衛個個精悍,隊伍雖經長途跋涉卻不見太多疲態散亂。
知府暗自點頭,京營精銳,果然不同凡響。雖然沒直接打過交道,但京城那些老爺兵、關係戶的做派,他早有耳聞。
伺候好了,銀子使到位了,這就是條直通京師的新門路!
至於銀子從哪兒來……城裏的糧價,看來還得再往上提一提。那些實在榨不出油水、又可能生事的窮鬼,幹脆趁大軍在,找個由頭全轟出城去,一了百了。
“下官宣府知府,恭迎將軍!將軍一路鞍馬勞頓,為國剿賊,功在社稷,下官佩服之至!”知府深深一揖,幾乎要躬到地上去,話語裏的熱情溢於言表。
馬上的年輕將領——麥凱倫,微微頷首,算是迴禮。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兵,動作帶著軍人的幹練。“知府大人客氣。軍務在身,一切從簡。城防交接,糧秣補給,還需大人費心安排。”
“應該的,應該的!”知府連聲應承,側身引路,“將軍請,下官已在府衙略備薄酒,為將軍及諸位將士接風洗塵。住處也已安排妥當,隻是敝處簡陋,還望將軍海涵。”
麥凱倫隨著知府向城內走去,親兵牽著馬跟在後頭。
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兩旁。
宣府城不算小,此刻卻異常冷清。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多是麵有菜色、步履匆匆。
兩旁的店鋪關門歇業,隻有零星幾家糧號門前,有持著棍棒的夥計警惕地張望。一些牆角巷尾,隱約可見蜷縮的人影,裹著破絮,了無生氣。
“知府大人,”麥凱倫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我觀宣府街麵,倒是頗為清靜。莫要因為本將和麾下弟兄們到來,反倒擾了百姓生計,耽誤了他們營生。”
知府聞言,臉上笑容滯了一下,隨即擺擺手,一副痛心又無奈的模樣:“將軍說笑了。這大旱連年,顆粒無收,百姓能有口稀粥吊著命,已是僥幸,哪還有什麽生計營生可言?能安穩待在城裏不出去作亂,便是良民了。”
麥凱倫點點頭,像是隨口提起:“哦?來之前倒是聽軍中同僚議論,說此次西北大旱,似乎不盡是天災?彷彿與那西門世家有些幹係?”
知府臉色微微一變,腳步都頓了一下。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告誡和親近:“將軍慎言!有些事兒啊,做得,說不得。”
他湊近些,聲音更低了,“再說,那河道,本就是西門家祖上傳下來的,算是人家的私產。這水嘛,自然是先緊著自家田莊用水,天經地義,難道還要白白拿去給那些賤民的田地澆灌?沒有這個道理嘛。”
他見麥凱倫臉上沒什麽表情,又道:“西門老爺那可是心善的活菩薩!將軍您看看,這宣府城裏,大小糧號售賣的糧食,十之**可都是從西門家的糧倉裏流出來的!若非西門家肯放糧,這滿城的人,怕是早就餓死了!”他語氣恭敬,彷彿西門家是救苦救難的佛祖。
麥凱倫“哦”了一聲,似有所悟:“照大人這麽說,這西北之地,其實……並不缺糧?”
知府臉上掠過一絲得意,旋即收斂:“將軍您是從京都來的,對咱們這地方上的情形怕是不太熟悉。別的不說,就西門家那遍佈各州縣的糧倉,哪個不是堆得滿滿當當?便是次一等的世家大戶,誰家地窖裏、倉庫裏,不囤著足夠自家吃用好幾年的糧食?這年頭,有糧,纔是硬道理。”
“原來如此。”麥凱倫點點頭,腳步不停,目光卻轉向知府,帶著點好奇,“這販糧的生意,想必利潤豐厚。知府大人坐鎮一方,想來……也有一份?”
知府心裏一樂,暗道這年輕將軍果然上道,這麽快就問到點子上了。
他臉上堆起更親熱的笑容,聲音壓得極低:“何止是下官?將軍,您既然來了此地,那就是自己人了,自然也不能空手而歸。這宣府的‘規矩’,下官定然會讓將軍滿意。”他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
麥凱倫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知府。他臉上沒什麽笑意,隻是平靜地看著知府。“我這個人,”他慢慢地說,“其實不太貪心。對做生意,更是一竅不通。”
知府笑容不變,心想這是要討價還價了,正待說幾句“將軍過謙”、“利潤好商量”之類的場麵話。
卻聽麥凱倫接著說,聲音清晰,正好能讓附近幾個豎起耳朵的士紳和衙役頭目聽清:
“不如幹脆點。”
他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做了一個攥緊的姿勢,眼神淡漠地看著知府。
“把你們所有的錢糧,”
“都給我吧。”
知府臉上那精心維持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凍在了臉上。他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嘴角抽搐著,試圖扯出一個更自然的笑:“將……將軍,您……您這是在跟下官開玩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