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半真半假、夾雜著臆想和傳聞的“經驗之談”,卻在軍中迅速流傳開來,奇異地安撫了許多新兵和底層軍官的緊張情緒,甚至形成了一種盲目的樂觀。
當五萬大軍如同一條長龍,井然有序地穿過被清理出的峽穀小徑,在鏡西城外的曠野上迅速集結列陣時,那股精氣神,竟比從京城出發點兵時還要昂揚幾分!
盔甲雖然依舊參差不齊,但行列卻出奇地整齊,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點將台——或者說,投向那個牽著紅馬、隨意站在隊伍最前方的青衫身影。
肖塵沒有登上高台,也沒有發表什麽長篇大論、鼓舞人心的演說。
待大軍基本列隊完畢,他直接翻身上馬,手中馬鞭朝著北方一指:
“出發。”
沒有口號,沒有誓師。就這麽簡單兩個字。
大軍應令而動,如同一個整體,開始緩緩向北移動。蹄聲、腳步聲、車輪聲匯成沉悶的洪流。
肖塵的帶兵方式,與任何一位正統將領都迥然不同。
他沒有坐鎮中軍,運籌帷幄,也沒有待在相對安全的後方。
他就騎著紅拂,走在了全軍的最前列!青衫飄飄,彷彿不是去征戰,隻是尋常出遊。
這種“身先士卒”到了極致的做法,讓緊跟其後的中軍和前軍將領們既感到熱血沸騰,又有些心驚膽戰——主帥這是隨時要衝出去啊……
然而,肖塵很快“偶遇”了兩個熟人。
勞斯來和麥凱倫。
勞斯來那身騷包的亮銀甲算是徹底完了,換了一身質地不錯的深色鎧甲,雖然不及之前顯眼,但防護性似乎更佳。
他臉上還纏著些白布,遮住了部分擦傷,看起來有些滑稽,但行動無礙。
麥凱倫跟在他身邊,兩人似乎因為峽穀共患難,關係近了不少。
肖塵策馬經過時,目光掃到他們,略微停頓了一下。
看著勞斯來那一臉繃帶,饒是肖塵臉皮不薄,也覺著有幾分尷尬。
他幹咳一聲,放緩馬速,對二人說道:
“那個……峽穀那天,下手重了點兒。”
勞斯來正緊張著呢,萬沒想到這位新主帥、煞神逍遙侯,會主動跟他提起這茬,還帶著點……歉意。
他受寵若驚,差點從馬上栽下去,連忙穩住身形,急聲道:“將軍言重了!是末將當日魯莽無知,口出狂言,衝撞了將軍虎威!將軍略施小懲,已是天恩!是末將……是末將愚鈍,未能及時領會將軍警示,躲避不及,才被落石所傷,實與將軍無關!將軍切勿掛懷!”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急,把肖塵摘得幹幹淨淨,把責任全攬到自己“愚鈍”和“運氣不好”上,生怕肖塵還有芥蒂。
麥凱倫也在旁邊連連點頭,表示附和。
肖塵見他們這般態度,那點尷尬也就散了。
不錯,懂得進退,知道分寸,不鑽牛角尖,看來是能用的人。他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
“過去的事不提了。此番北上剿匪,對手是屠戮百姓、喪盡天良的畜生。你二人當奮勇爭先,多斬敵酋。戰功,自然是少不了的。”
這話語氣平淡,但出自逍遙侯之口,聽在勞斯來和麥凱倫耳中,不啻於仙音綸旨!
能讓逍遙侯親口勉勵、許諾戰功,這是何等殊榮?天下有幾人能有此待遇?
兩人激動得臉色漲紅,在馬上挺直腰板,抱拳齊聲道:“末將領命!定不負將軍期望!奮勇殺敵,以贖前愆!”
那點皮肉傷帶來的些許怨氣,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認可、被期待的亢奮。
跟著這樣的主帥去打仗,去砍那些該千刀萬剮的匪徒,還有什麽好怕的?
前程,彷彿就在眼前!
王誌合匪軍在楊城那場血腥狂歡後,勢頭並未如預期般席捲西北,反而迅速陷入了泥沼。
他們挾屠城之威,試圖乘勝攻取鄰近州縣,卻接連在兩座城下碰得頭破血流。
楊城七日地獄般的慘狀,瞞不過周邊的城鎮。
沒有人再對他們抱有任何幻想,更不會天真地相信“開門迎師”就能活命。
當匪軍兵臨城下時,看到的不是惶恐跪迎的百姓,而是城牆上密密麻麻、眼神決絕的守軍和青壯,是緊閉到彷彿焊死的城門。
山賊、裹挾的流民、地痞潰兵組成的所謂“大軍”,缺乏最基本的攻城訓練和器械。
麵對堅城,唯一的辦法似乎隻剩下了最原始、也最愚蠢的——驅趕人命往上填。
可守城一方同仇敵愾,又占據地利,匪軍幾次嚐試性的蟻附攻城,除了在城牆下留下更多殘缺的屍體外,一無所獲。
人命,在這種硬碰硬的攻堅戰中,顯得如此廉價而無力。
更糟糕的是後勤。
大災之年,赤地千裏,那些沒有城牆保護的村落鄉鎮,早已如同被舔舐幹淨的骨頭,榨不出半點油水。
匪軍在楊城搶掠的大量金銀珠寶、古玩字畫,此刻卻變成了最無用的累贅——沒人願意和他們交易。
糧食、藥材、兵器……這些生存和擴張所必需的戰略物資,拿著錢也買不到。
匪軍內部並非沒有明白人。
那位神秘的“軍師”及其背後的勢力,確實試圖提供幫助,指點了幾個西北世家有牽連的隱秘渠道,可以用搶來的財物換取急需的糧草軍械。
然而,王誌合骨子裏仍是那個不見兔子不撒鷹、隻信眼前實利、毫無信義可言的山賊頭子。
讓他先拿出真金白銀去購買看不見摸不著的“承諾”?
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萬一他們拿了錢不給東西呢?”“價錢太貴了!”諸如此類的猜忌和吝嗇,讓他一次次拒絕了“軍師”的交易建議。
他更傾向於直接搶,或者……等著別人把東西送上門。
幕後之人眼見這支好不容易扶植起來、已犯下滔天血案無法迴頭的力量,可能因為王誌合的短視和貪婪而活活餓死、自行崩潰,隻能咬牙切齒,一邊暗罵“豎子不足與謀”,一邊不得不動用自己有限的資源和渠道,硬著頭皮,冒著風險,分批給匪軍輸送一些維持基本生存的糧草,以期穩住局麵,等待時機,或者……尋找替代品。
最讓幕後操控者氣得吐血的是,即便他們咬牙送了糧,王誌合這個貪婪成性的山賊,依舊捂緊了自己的“錢袋子”,一毛不拔!擺明瞭就是要吃定他們,空手套白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