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給景冬斟了一杯酒,自己也端起一杯,卻沒有立刻喝,看著跳動的燈火,忽然問了一句:“老將軍在朝多年,可曾聽說過,西門世家?”
景冬正端起酒杯,聞言手微微一頓,抬起眼:“西門家?北襄那個西門氏?略有耳聞,是西北大族,朝中似乎也有些關係。侯爺為何突然問起?”
他神色間有些疑惑,顯然對西門傢俱體的齷齪並不深知。他一個常年關注邊關戰事、相對純粹的武將,對世家豪門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勾當和陰私手段,確實不會太上心。
肖塵點了點頭,也不隱瞞,將清月樓查到的、關於西門世家為擴私田,賄賂官員,擅自截斷玉帶河主河道,導致下遊數府斷流,赤地千裏,間接釀成如今這場大災禍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末了,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卻深邃地看著景冬:
“老將軍,你是知道我的。眼裏揉不得沙子。這天災背後的人禍,尤其是這種趴在萬千百姓屍骨上吸血肥己的蠹蟲,我既然撞見了,知道了,就沒有不管的道理。”
他語氣平淡:“這西北的官麵上,從上到下,怕是要……換一批人了。”
景冬拿著酒杯,半晌沒動。
他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顯然在消化這駭人聽聞的內情,也在權衡肖塵這番話的分量。
良久,他才緩緩將杯中酒飲盡,長長歎了口氣,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疲憊、瞭然與一絲無奈的複雜神色:
“侯爺……老夫老邁昏庸,這些年來,隻知戍邊殺敵,對朝堂紛爭、地方傾軋,早已是能避則避,眼不見為淨。這些家夥,勾勾連連。非我所能敵。”
他抬眼看向肖塵,眼神清澈,沒有閃爍,也沒有畏懼,隻有一種深深的讚許:
“江山無恙,煙火尋常。也是老夫一輩子,所求之事,隻恨力不能及。侯爺您想做的事,哪是老夫這等朽木能阻攔得了的?”
這話說得幾乎算是預設了肖塵後續可能采取的、針對整個西北官僚係統的“清算”行動,並且表明瞭自己“不阻攔”、“不參與”的態度。
作為一個朝廷委派的領軍大將,這態度已然極其微妙,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默許。需要背負一些人的敵視。
肖塵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麽,隻是舉起酒杯,向景冬示意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有些話,點到即止。
有些事,心照不宣。
臨陣換將,素來是兵家大忌,被視為外行且動搖軍心的愚蠢行為。
然而,當這支遠征軍接到快馬傳來的最新命令——由逍遙侯接替景冬老將軍,全權統帥大軍北上平叛——時,軍營中非但沒有一絲不滿或疑慮,反而爆發出一陣幾乎壓抑不住的的歡呼與慶幸!
他們的主帥,從一位年邁沉穩、可能講究步步為營的老將,換成了那位單騎堵路、雙錘崩山的當世武神,逍遙侯!
安全感,這種在戰場上最寶貴也最奢侈的東西,瞬間如同暖流般注入每個士卒的心底。
當肖塵堵在峽穀外時,他們是絕望的,覺得這趟差事不僅白來,還可能把命丟在那天崩地裂之下。
可現在,這位煞神成了自己人,成了帶領他們去砍人的統帥!那感覺,立刻從“可能要完蛋”變成了“這趟簡直來對了!跟著侯爺,穩了!”
中層將領們更是興奮不已,已經開始交頭接耳,暢想未來。
匪軍據城而守怎麽辦?普通將領頭疼的攻堅難題,在逍遙侯這裏似乎根本不是問題——把城牆砸塌不就完了?簡單,粗暴,有效!甚至有人開始私下討論慶功宴上該喝什麽酒了。
一個出身京都勳貴之家、被塞進來鍍金的校尉,更是眉飛色舞地向同僚炫耀:“嘿,哥幾個,知道不?我在京裏的時候,跟侯爺麾下那位親信,王勇王大哥,喝過酒!聽他講過跟著侯爺打仗的訣竅!”
“哦?快說說!”周圍立刻圍攏過來一堆耳朵。
“別賣關子,趕緊的!迴頭得了好處,還能忘了兄弟你?”
那校尉得意地壓低聲音,彷彿在傳授什麽絕世秘籍:“首先,得有一匹好馬!衝陣的時候,要緊跟在侯爺後麵,但也不能太近……”
“為啥?離侯爺近點不是更安全?”有人不解。
“笨!”校尉翻個白眼,“侯爺那是什麽手段?一錘子下去,地動山搖!離得太近,萬一被崩飛的石頭或者那股勁風掃到,豈不是冤枉?所以,要保持一個‘安全距離’,既能沾光,又不被誤傷。”
眾人恍然,連連點頭。
“等侯爺像犁地一樣衝過去之後,”校尉比劃著,“對麵剩下的那些,還能叫敵軍嗎?那頂多算是嚇破了膽的逃兵!咱們要做的,就是追上去!用長槍,別用刺的,拔出來麻煩。照著他們的後腦勺、後心窩,用槍杆子狠狠抽倒就行!自然有後麵跟上的步兵兄弟補刀。記住嘍,別想著一個人把功勞全占了,分潤點兒給後麵的步卒弟兄。侯爺最看不慣吃獨食、搶功不顧同袍的!”
“就這麽簡單?”有人將信將疑。
“簡單?”校尉嗤笑,“那是侯爺把最難的部分都幹了!你想想,麵對侯爺那對錘子……不對,侯爺衝陣好像常用長槍大槊?反正不管用什麽,那股氣勢,尋常血肉之軀,誰還敢反抗?士氣早就崩了!咱們就是去收割的!”
“可我聽說侯爺在北彊用的是槍,可在峽穀用的是錘子……”
“這你就不懂了吧!”校尉一副“我懂內幕”的樣子,“侯爺的武藝,早已出神入化,兵器不過是外物,隨手拈來,應景而已。敲山自然用錘勢大力沉,衝陣萬軍之中,當然是長槍大槊更為便利!這叫‘運用之妙,存乎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