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與會議的豪俠們這下真的有些麵麵相覷了。
看這架勢……逍遙侯難道真要在這隴西之地,扯旗造反,割據一方不成?
肖塵似乎看出了他們的疑惑,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也沉了下去:“我知道諸位心中所想。或許覺得我小題大做,或許疑惑我意欲何為。現在,我告訴你們為什麽。”
他不再隱瞞,將莊幼魚帶來的情報,關於西門世家為了一己私利,賄賂官員,強行截斷玉帶河,改道灌溉自家田莊,導致下遊隴西等數府斷流,赤地千裏,餓殍盈野……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說了出來。
包括那被衝毀的數十村莊,那被壓下的人命,那層層勾結的官吏,那至今仍沉浸在“富貴無極”美夢中、吮吸著萬千百姓骨髓的西門家族。
隨著肖塵的講述,正堂內的空氣彷彿一點點被抽幹。
起初是驚愕,隨即是不可置信,緊接著,無邊的怒火如同岩漿般在每個人胸中翻騰、積聚!
這些江湖豪俠,自認見識過人間百態,姦淫擄掠、殺人越貨的惡行也聽過不少。
但他們從未想過,也從未敢想,這世上竟有如此喪盡天良、罔顧人命到如此地步的罪行!
這不是簡單的殺人,這是為了永遠填不滿的貪欲,斷送數十萬、甚至上百萬人的生路!這是將天理人道踐踏在腳下,碾進泥裏!
“畜生!!”代表蒼南派前來、性情剛烈的一位灰發老者,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拍桌子,須發皆張,目眥欲裂,“人怎麽能……怎麽能做出這等禽獸不如之事?!這哪裏還是人?!這是披著人皮的魔!是禍亂人間的妖孽!”
“殺!該殺!千刀萬剮也不為過!”另一位脾氣火爆的俠客“嗆啷”一聲拔出了半截佩刀,眼中殺意沸騰。
“簡直駭人聽聞!如此滔天罪惡,竟能隱匿至今?官府何在?天理何存?!”段玉衡年輕氣盛,聽得血氣上湧,臉色漲紅,拳頭捏得咯咯響。
群情激憤,怒罵聲、質問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每個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升起,隨之而來的是焚盡一切的怒火。
他們此刻才真正明白,為何肖塵臉色如此凝重,為何要緊急召集他們,為何……要練兵。
肖塵抬手,壓下眾人的喧嘩。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這,不是西門一家之禍。”
他緩緩站起,走到堂中,目光如炬:“這是整個截江流域,從北襄府到鏡西府,所有牽涉其中的官吏、胥吏、豪強、士紳共同編織成的一張吃人的網,聯手釀成的慘案!玉帶河斷流之處,沿岸屍骨累累之處,沒有一個相關者是真正無辜的!他們或許沒有親自揮動鋤頭築壩,但他們拿了銀子,閉了眼睛,封了嘴巴,甚至幫忙遞刀子!他們,都是幫兇!”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殘酷的結論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
然後,他斬釘截鐵,一字一句地宣佈:
“今日,我肖塵在此立誓。”
“我要起兵。”
“不是為了割據,不是為了權勢。”
“隻為——”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因憤怒而扭曲、或因震驚而呆滯的麵孔,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鐵交鳴,震動屋瓦:
“屠盡這些禍國殃民、食人血肉的蠹蟲!為這千裏赤地、為這累累白骨、為這無數家破人亡的冤魂——討一個公道!”
“血債,必須血償!”
堂內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油燈燃燒的劈啪聲。
段玉衡猛地站起身,少年俊朗的臉上滿是決絕與激憤,他聲音清越:“肖大哥說得對!讓我們這些江湖人去殺,難免有漏網之魚,甚至可能打草驚蛇,讓人逃脫。就該像在蘇匪國那樣,集結大軍!將他們連根拔起,圍城索拿,一個也不放過!這才叫除惡務盡!”
“沒錯!這等大惡,必須犁庭掃穴,徹底鏟除!”眾人紛紛附和,眼中燃燒著同仇敵愾的火焰。之前對“練兵造反”的些許疑慮,此刻已蕩然無存。
這已不是簡單的行俠仗義,這是一場戰爭,百姓對貪官的戰爭!
肖塵看著眾人激憤的神色,心中那口鬱結的惡氣,終於稍稍紓解。
僅憑一腔怒火和江湖義氣還不夠。但有了這共識,有了這目標,接下來的路,纔好走。
……
京兆尹府。
書房內,京兆尹崔實盯著一份攤開在紫檀木大案上的卷宗,已經發了足足半刻鍾的呆。
那捲宗紙頁鋪開,此刻在他眼中,卻彷彿活了過來,張牙舞爪,透著股噬人的寒氣。
這是一份來自西北鏡西、北襄等數府,幾名僥幸逃到京城的秀才,聯名上告的狀子。
內容觸目驚心:控訴北襄西門世家為富不仁,勾結官府,擅改河道,致使下遊赤地千裏,餓殍遍野。
狀紙寫得文白夾雜,情緒激憤,證據不算十分詳實,但指嚮明確,字字血淚。
按說,這等涉及地方豪強,本就不該遞到專管京城治安民政的京兆尹衙門。
崔實當時隻掃了幾眼,便覺頭皮發麻,立刻以“事涉地方,權責不符”為由,板著臉將那幾個麵黃肌瘦、滿身風塵的秀纔打發去了都察院,讓他們去尋“言路風憲之司”。
人,他是推出去了。可到底是過了堂,這份卷宗還是留在了京兆尹衙門的檔案裏。
如今,崔實又把這玩意兒翻了出來。
這一看,冷汗就下來了。
當官的最懂當官的。地方的災情,小的往大了說,能聚一些撥款。大的反而要往小了說。
如今西北上報,惡漂遍野。那隻能說明兜不住了。這就不是幾千幾萬人的事兒。
“會咬人啊……這東西,真會咬死人!”崔實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卷宗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