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實收到訊息。逍遙侯去了西北,還調動了糧隊!
以那位爺的脾氣和手段,若是讓他知道這狀子曾在京兆尹衙門過了一手,卻被自己當成燙手山芋扔了出去……崔實彷彿已經看到那青衫煞神提著滴血的兵器,似笑非笑地站在自己公堂上的樣子。
不行,絕不能置身事外了!這幾個秀纔在自己衙門露過麵,留下了狀紙,那就怎麽也摘不清幹係了。現在補救,或許還來得及。
崔實思忖半晌,一咬牙,將那份卷宗仔細卷好,塞入袖中。
此事絕不能在自己的衙門裏談,人多眼雜,訊息萬一走漏,被西門家或其黨羽知曉,麻煩更大。
他換了身不起眼的常服,隻帶了一個絕對心腹的長隨,趁著夜色,直奔左都禦史蕭獨夜的府邸。
蕭獨夜,官居左都禦史,名義上是都察院一把手,掌監察、彈劾之權。
但近年來,因年事已高,加上右都禦史勢力日盛,蕭獨夜實際上已被架空,多數事務都交給了副手處理,自己則在家中養花弄草,一副頤養天年、不同世事的模樣。
朝中皆知,這位老禦史,已是半退隱的狀態。
對於崔實的深夜來訪,蕭獨夜雖有些意外,但並未怠慢。
他宦海沉浮數十年,深知能在京兆尹這個位置上坐穩的人,絕非易與之輩。
此人或許圓滑,或許謹慎,但必有其過人之處,將來入閣拜相也未必不可能。
賓主落座,屏退左右。崔實也顧不上寒暄客套,直接取出袖中卷宗,雙手奉上,神色凝重:“蕭老大人,請您過目。此物,下官實不知該如何處置了。”
蕭獨夜接過,就著明亮的燭光,展開細看。
他看得很慢,眉頭隨著閱讀的深入而逐漸鎖緊,臉上的皺紋彷彿都深了幾分。
良久,他才放下卷宗,長長地、沉重地歎了口氣,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與疲憊:“崔大人,這份東西……老夫此前,從未見過。都察院,也未曾收到過如此狀紙。”
他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那幾個秀才,他沒見過。
崔實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反而直言不諱:“下官聽聞,都察院右都禦史,複姓西門。”他點破了關鍵。
蕭獨夜抬眸,有些意外地看了崔實一眼。
這老小子,平日裏滑不溜手,今日怎地如此直白?
但轉念想到自己這左都禦史被架空的窘境,想到西門家在朝中的勢力和後宮的影響力,又是一聲無奈的歎息:“崔大人既然點明,老夫也不瞞你。西門家……樹大根深,盤根錯節。後宮有兩位娘娘,朝中門生故吏遍佈。這狀紙上所言,若屬實,那牽扯的絕非西門一家。要查,麵對的就是整個西北數府的官僚係統,上下勾結,利益交織。涉及的官員,怕是數以百計啊。”他搖了搖頭,顯得有心無力,“非是老夫不願作為,實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投鼠忌器。”
崔實點點頭,表示理解。他當初把狀子推出去,何嚐不是同樣的顧慮?這份卷宗在他案頭壓了月餘,便是明證。
但今時不同往日。
“蕭老大人所言甚是。隻是,”崔實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下官收到確鑿訊息,逍遙侯月前已親赴西北鏡西!並且,南方的‘清月商會’已調動大批糧隊北上。以逍遙侯的行事作風……您覺得,此事,還能瞞得住嗎?”
“逍遙侯?!”蕭獨夜倒吸一口涼氣,原本半眯的眼睛陡然睜大。
瞞?拿什麽瞞?逍遙侯是那種能被輕易糊弄過去的人嗎?
他若到了地方,親眼看見赤地千裏,聽見百姓哭訴,順藤摸瓜……以他那無視規則、隻憑本心行事的性子……
崔實見他色變,繼續加碼,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惶恐:“蕭老大人,那一位的脾氣,您是知道的。他若查出這滔天慘案背後的人禍根源,再順道得知,曾有苦主將狀子遞到了京城,過了我們這兩個衙門,卻被無聲無息地壓了下來……您覺得,他會耐心聽我們解釋‘阻力太大’、‘投鼠忌器’嗎?他可不會問你我是不是真的無辜!”
這話如同重錘,狠狠敲在蕭獨夜心上。
他眼前彷彿浮現出金鑾殿前,肖塵隨手拍暈禦史、當眾拖走尚書的場景……當庭打死朝廷命官,事後朝廷還得捏著鼻子給死者羅織罪名,抄家滅族以全顏麵!這等兇威,誰人不懼?誰人不怕?
蕭獨夜感覺自己頜下的鬍子都有些發癢,想扯又不敢真扯。
“此事……此事斷不可在朝會上公然提出!”他急促道,“皇上那裏……也未必準你我隨時入宮奏對。”
他沉吟片刻,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為今之計,隻能去找一位皇上必定肯見、也能說得上話的人。”
崔實立刻會意,介麵道:“宰相大人?”
“正是!”蕭獨夜站起身,雖然老邁,此刻動作卻透著一股急迫,“宰相老成謀國,深得陛下信重。此事涉及西北大局、民生根本,更牽扯逍遙侯……必須立刻讓秦相知曉,由他定奪,或許還能轉圜一二,至少……得讓陛下心中有數,早做預備!”
崔實忙不迭地點頭:“下官也是此意!事不宜遲啊,蕭老大人!那一位行事,向來雷厲風行,可不是有耐心等待朝廷慢慢議處的人。你我此時若能趕在前麵,將事情始末、利害關係稟明秦相,或許還能算是……事後補救。若等他自己掀出來,你我……恐怕就真的摘不幹淨了!”
他把“事後補救”幾個字咬得頗重,意思很明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把自己從“壓案不報”的嫌疑裏摘出來。
蕭獨夜深以為然,立刻吩咐備轎:“走!你我這就連夜去拜會秦相!無論如何,也要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