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聽得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牙關緊咬。
“改道並非易事,新河道開挖不暢,汛期時河水失控,還衝毀了下遊北襄府不屬於西門家的數十個村莊,淹死、衝走百姓無算!但西門家勢大,將此事壓下,不但不予賠償,還趁機強占了那些被衝毀村莊遺留下的土地!”莊幼魚語氣愈發冰冷。
“無人敢管?!地方官是瞎子?監察禦史呢?都死了嗎?!”肖塵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莊幼魚苦笑,那笑容裏充滿了諷刺與無力:“西門家……樹大根深。族中代代有人出仕,在朝在野都有不小的勢力。當今皇帝的後宮之中,便有兩位妃嬪出自西門家。北襄府的地方官員,要麽是西門家的門生故吏,要麽被其財勢收買,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幫忙遮掩。災情初顯時,他們上報朝廷,也隻說是‘連年大旱,河水枯竭’,將人為改道導致的斷流,完全推給了老天爺!朝廷撥下的賑災銀子,經過層層盤剝,到了西門家控製的北襄府,又能剩下多少用於真正救災?”
油燈的光芒,將肖塵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微微顫動。室內一片死寂,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
原本以為是在對抗天災,是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艱難地播撒一點生機。
現在卻發現,這絕望的根源,並非不可抗的天命,而是一小撮人,為了那肮髒的、永無止境的貪婪,用無數百姓的屍骨鋪就的“富貴路”!
肖塵胸腔裏那股暴戾的殺意幾乎要破膛而出,熱血衝頭,恨不得立刻翻身上馬。滅了那一窩人渣。
然而,冰冷的現實將他留在原地。
兩府之地,相隔數百裏,山重水複。即便紅拂神駿,日夜兼程,一來一迴至少也要三五日。這三五日,對剛剛穩住一點局麵、實則如履薄冰的鏡西府城意味著什麽?
脆弱的平衡,可能就在他離開的第二天,甚至第一個晚上,被輕易打破。
城內,是剛剛歸附、心思各異,為了一口糧食就能活出一切的人;城外,那些被他斷了財路、恨他入骨的糧商背後的勢力,那些趁機兼並土地、巴不得災民死絕好接收“無主之地”的豪強……有多少雙眼睛正盼著這座剛剛點燃一絲火苗的城池重新陷入混亂、最終毀滅?
殺,是一定要殺的。
西門家,以及所有參與、縱容、從這場慘劇中分一杯羹的蠹蟲,一個都不能放過。
這不是私仇,而是公憤,是天理不容之惡,必須血債血償。
但最重要的,是先守住腳下這一城。守不住這裏,一切複仇都是無能狂怒,更多的百姓會在後續的混亂中死去。
雍朝立國百餘年,積弊已深,如今顯露衰相。
國之衰,往往不在頂層的皇帝,也不在最底層的百姓。真正的潰爛,在於中間這一層——盤根錯節的豪強世家、貪得無厭的官僚集團、與地方勢力勾結的勳貴。
皇帝坐擁天下,不會希望王朝崩塌。百姓隻想安居樂業,是王朝最基礎的支撐。
唯獨這些中間層,他們的核心訴求是利益,是擴張,是眼前看得見的金銀田畝。
什麽國家興亡、民族大義,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必要時拿來裝點門麵、攻擊對手的幌子。
他們像附著在國家肌體上的吸血蟲,不斷蛀空根基。
改朝換代?對他們中的許多而言,不過是換一個主子磕頭,隻要家族田產、金銀窖藏、影響力還在,他們就能繼續作威作福。
千年世家,由此而來。他們隻進不出,吞下去的就絕不再吐出來。
為了利益,父兄可賣,鄉梓可棄,良心?那是什麽東西?
和莊幼魚談過後,肖塵心緒難平,睡意全無。
他幹脆起身,命人將目前能用、可信的骨幹,無論是最早跟隨的趙文康、幾位表現突出的災民頭領,還是剛剛到來、值得信賴的江湖豪俠首領,全部連夜召集到縣衙正堂。
油燈多加了幾盞,將堂內照得通明。被從睡夢中或值守崗位上叫來的眾人,臉上還帶著倦意和疑惑,但看到肖塵凝重的神色,都迅速清醒過來,意識到有大事發生。
肖塵沒有寒暄,目光掃過堂下這些身份各異、卻因這場災難暫時聯結在一起的麵孔,沉聲問道:“諸位,依你們看,當務之急,最重要的是什麽?”
短暫的沉默後,趙文康第一個開口。他穿著那身不太合體的知府官袍,臉上已褪去最初的惶恐,多了幾分屬於“主事者”的沉凝:“迴大人,在下以為,當務之急,是練兵!”
他頓了頓,迎著肖塵和其他人投來的目光,繼續道:“我們所行之事,占城、殺官、開倉、聚眾……無論初衷如何,在朝廷眼中,已是形同叛逆。訊息遲早會傳出去,朝廷也絕不會聽我們解釋什麽苦衷、天災人禍。他們隻會派大軍前來剿滅‘反賊’。我們必須早做準備,未雨綢繆。”
他這話說得直白而殘酷。桌上幾位江湖豪俠聞言,臉上都露出些許微妙的神色,甚至有人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們知道肖塵的真實身份,心想:逍遙侯若真想造反,哪用得著在這窮鄉僻壤折騰?直接在京城闖宮,把皇帝從龍椅上揪下來恐怕都辦得到。
這趙文康,顯然還不清楚他麵前這位“大俠”究竟是何等人物。
然而,出乎他們意料的是,肖塵並未否認或解釋,反而極為鄭重地點了點頭:“趙先生所言,切中要害。居安思危,何況我們並未‘安’。練兵,確是當務之急。”
他看向趙文康,果斷下令:“從明日,不,從此刻起,由你總責此事。從城內城外青壯中,挑選身強力壯、自願者,編練成軍。我有一套練兵之法,稍後給你。務必嚴格操練,我要的是一支關鍵時刻能拉得出去、頂得住的隊伍,不是烏合之眾。”
“是!文康領命!”趙文康精神一振,抱拳應下,心中既感責任重大,又因肖塵的信任而有些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