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器譜·神醫張仲景之銀針——雖無起死迴生之能,卻可激發人體殘存的最後一點元氣,強渡生死關。
然而,針入穴道,肖塵凝神感知著指下的脈搏。
那跳動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且毫無“複蘇”的跡象,反而在銀針刺激下,顯得更加散亂無力。
肖塵眉頭微蹙,搖了搖頭。這人透支得太厲害了,饑餓、長途跋涉、或許還吞食了大量無法消化的東西,早已油盡燈枯。
銀針能激發的,是還有“潛力”可挖的身體,而此人,連最後一點“潛力”都被那沉甸甸的觀音土和絕望給埋死了。
他緩緩拔出銀針。男人的眼皮似乎顫動了一下,終究沒能睜開,喉頭發出最後一聲細微的“嗬”聲,便徹底沉寂下去。
“怎麽樣?”趙文康分完了食物,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過來,看著肖塵的動作,眼中帶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油盡燈枯。”肖塵簡潔地迴答,將銀針擦拭幹淨收迴布包,抬眼看他,“你怎麽不吃點?”
“喝了點湯,夠了。”趙文康晃了晃手裏那塊寶貝似的樹皮,“還能撐得住。”
他並非牛猛那種天生的、近乎本能的悲憫者,他的堅持裏帶著更多清醒的算計和無奈。
他很清楚,這支勉強沒有散掉的隊伍,全靠最後一點“相互取暖”、“彼此信任”的脆弱紐帶維係。
作為被預設為“領頭”的、前官員身份的他,哪怕多吃一口幹的,多表現出一點“特殊”,都可能成為壓垮這脆弱平衡的最後一根稻草,導致所有人徹底崩潰,各自在瘋狂中走向滅亡。
肖塵看了他兩秒,搖了搖頭:“你得吃。多吃點。你是這群人裏腦子還算清楚的,也是他們暫時還肯聽兩句話的人。吃飽了,纔有力氣想事情,做事情。”
他指了指那些剛剛囫圇吞下食物、眼中恢複了一點點活氣,但依舊茫然望著荒野的人群,“把我留下的餅子都分了,現在。沒有力氣,多活一兩天,沒有任何意義。”
趙文康聽出了他話語裏的弦外之音,那雙深陷的眼睛裏,那點微弱的光猛地跳動了一下,像是即將熄滅的火星被吹進了一絲氧氣。“大人……您是說,我們……還有活路?”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更加嘶啞。
“叫我大俠。我是‘義理堂’的,算是個俠客。”肖塵糾正了他的稱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準備去看下一個人,“先吃飯!吃飽了,纔有力氣聽我說,也有力氣去做。否則,一切都是白費口舌。”
趙文康用力點頭,沒再多問。
他什麽都沒聽到,卻又好像什麽都聽到了。在這絕境之中,任何一點區別於“等死”的資訊,都值得用盡全力去抓住,去賭一把。
他轉身,嘶聲招呼著,將肖塵褡褳裏最後剩下的幾張餅也拿了出來,這次沒有吝嗇,直接讓人化開,分給眾人。
火焰再次燃起,鍋裏的內容物豐富了些。三十幾張餅化開的糊糊,雖然依舊稀薄,卻讓這一百多號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後,第一次真正感到了“飽”的滋味——哪怕隻是暫時的、虛假的飽腹感。
而肖塵,則像一個沉默的醫者,或是一個無情的篩選者,一個接一個地檢查那些倒在路邊、氣息奄奄的人。銀針不時亮出,又黯然收迴。
大多數情況,都如第一個人一樣,脈息已絕,或微弱到銀針也無法喚醒。
這是一個殘酷的惡性迴圈:越是體弱、越是沒有行動能力的人,在饑餓的驅使下,越會拚命吞下更多根本無法消化、甚至有毒的“食物”,加速自己的死亡。
當他檢查完最後一個人,站起身時,那些吃過東西、恢複了些許氣力的人,已經自發地、默默地圍攏了過來。
他們佝僂著身體,衣衫襤褸,眼神卻緊緊盯著肖塵。
在這裏,一頓實實在在的飯食,就有這樣巨大的、近乎魔力般的力量,能暫時驅散絕望,凝聚起一點點聽從的意願。
肖塵掃視著這些如同從地獄邊緣爬迴來的麵孔:
“我帶來的糧食,隻夠你們吃這一頓。”
話音剛落,周圍一大半人眼中的那點剛剛燃起的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蒙上灰敗的死氣。
希望升起又破滅,有時比從未有過希望更殘忍。
“接下來想活,”肖塵繼續道,語氣沒有起伏,“就得找到糧食。而糧食,”他抬起手,指向遠處那灰濛濛的、佇立在荒野中的城牆,“隻有城裏有。”
趙文康臉上露出苦澀至極的笑容:“大俠……我們也想進去。做夢都想。可官府……不讓啊。城門封著,兵丁守著,靠近了就驅趕……”
肖塵轉過頭,看向他,又掃視眾人:“都要餓死了,快成人幹了,還管他讓不讓?”
趙文康搖頭,那搖頭的動作裏充滿了無力:“倒不是怕官府,也不是不敢拚命……若是平常年月,我們這些人,三五個對付一個差役也未必會輸。可現在……”他指了指周圍這些搖搖晃晃、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軀體,“一根結實的棍子,就能掃倒我們一片。哪裏還有力氣去反抗城門,去對付那些吃了飯、拿著刀槍的兵?”
他的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困境。絕對的虛弱,剝奪了反抗的物理基礎。
肖塵沉默了一下:
“城門,我來開啟。”
人群一陣輕微的騷動。
“糧倉,我來找,我來放。”
更多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絲重新燃起的、更加熾烈的渴望。
“而你們要做的,”肖塵的目光銳利起來,如同刀子刮過每個人的臉,“就是在我開啟城門之後,走進去。在我放開糧倉之後,衝進去,拿到糧食,並且——守住它。”
他頓了頓,問:“這,總能辦得到吧?拖著你們這兩條還能動彈的腿,走進去。用你們還能抓東西的手,把糧食抱出來。用你們還能喘氣的胸膛,堵在糧倉門口,別讓城裏的兵再把糧食搶迴去。這,做得到嗎?”
死寂。
然後,一個勉強還算有些人形、骨架比旁人稍顯高大的漢子,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眼睛赤紅,嘶聲道:
“能!”
他向前踏了半步,瘦骨嶙峋的胸膛起伏著:
“隻要能看到糧食……隻要能摸到糧食……”
他死死盯著肖塵,一字一頓,彷彿用盡了靈魂裏最後一點力氣:
“死在糧堆上,老子也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