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沒再多說,翻身下馬,將整個褡褳扯了下來,放在相對幹淨些的地上。“先吃了再說。”他頓了頓,報出來曆,“我從‘義理堂’來,路過此地,想看看……能不能幫上點什麽忙。”
“義理堂……”那人喃喃重複了一遍,似乎沒聽過,但此刻也顧不上了。
他看著肖塵一張張掏出那些救命的餅子,周圍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吞嚥口水和喉嚨裏發出的嗬嗬聲。
他猛地吸了口氣,用盡力氣喊道:“都聽到了嗎?!這位義理盟的大人施捨糧食!照老規矩!去找水,化開!摻東西!誰敢直接往嘴裏塞,別怪我不講情麵!”
他的威信顯然還在,幾個急不可耐想要撲上來的人被身邊同樣虛弱卻眼神稍清明的同伴拉住了。
有人默默轉身,去尋可能殘存的水窪或溪流,有人去剝那些早已光禿禿的樹幹上最後一點可能入口的韌皮,還有人顫抖著支起破鍋,蒐集枯枝準備生火。
看著眾人開始動作,那人才稍稍鬆了口氣,轉向肖塵,解釋道:“大人見諒……不是不知好歹。實在是大夥兒肚子裏……多是土和水,墜得難受,腸胃也弱。直接吃幹糧,怕是……反而會脹死。”他邊說,邊習慣性地從懷裏摸索,掏出一小塊顏色深褐、邊緣參差的幹樹皮,放進嘴裏,費力地咀嚼著,試圖分泌出一點唾液來潤澤幹涸冒火的喉嚨。那樹皮顯然存放了一段時間,毫無水分。
肖塵沉默地看著。
來之前,他自認對災區的慘狀有所想象,有所“準備”。
但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與想象中的“知道”,完全是兩迴事。
眼前這些人,個個形銷骨立,麵板緊貼著骨骼,眼神渾濁而閃爍,行走坐臥都帶著一種瀕臨極限的虛弱和一種被苦難磨礪出的、詭異的麻木與躁動交替的狀態。
而這裏,還僅僅是災難波及區域的邊緣,是還有力氣走到城下的“相對幸運者”。
“他們不讓你們進城,是怕瘟疫。”肖塵指了指遠處的城牆,“那官兵攔著不讓你們離開,又是為什麽?”
那人艱難地將嘴裏嚼不動的樹皮渣滓嚥下,聲音裏透出更深的疲憊與嘲諷:“說是怕我們把瘟疫帶出去,傳到別處……可沒人在乎我們留在外麵是死是活。走也不行,留也不成,就是等死。”
他頓了頓,看向肖塵,“大人剛才問,誰是領頭的……不瞞大人,下官……下官原是鏡西府照磨所照磨,姓趙,名文康。災起時,奉命押運一批……本就不夠的賑濟糧去下麵縣城,結果……路斷了,糧也被搶了,迴不去府城,就和這些災民混在一處,苟活至今。”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幾乎看不出顏色的破爛官服,笑容慘淡。
肖塵點了點頭,沒評價這官員的經曆,又問:“朝廷……沒有賑災嗎?”
“朝廷?”趙文康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混合了悲憤、譏誚和徹底死心的表情,“據說……朝廷是撥了款的,五十萬兩雪花銀。可層層下來,到了我們鏡西道,就變成了五萬兩。再到我們府,成了五千兩。最後到我手上,要去購買糧食發放時……隻剩五百兩。”他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彷彿那是一個荒謬絕倫的笑話,“五百兩……在這糧價比天高的時候,能買幾石米?杯水車薪……杯水車薪。還沒運到地方,就被沿途的災民……和那些比災民更可怕的‘兵匪’,給搶光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自語,眼神望著那些正小心翼翼將掰碎的餅子放入破鍋中、與渾濁的泥水和碎樹皮一同熬煮的災民,空洞而絕望。
肖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鍋裏的“食物”正在微弱的火苗上咕嘟,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
圍在鍋邊的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喉結不斷上下滾動。
更遠處,是茫茫的荒野,是緊閉的城門,是看不見盡頭、也似乎看不見希望的苦難。
紅拂不安地踏著蹄子,噴出的鼻息在幹燥的空氣中化作白霧。
肖塵站在那裏,青衫在帶著塵土和死亡氣息的風中微微拂動。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看著,聽著,感知著這片土地上彌漫的、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絕望。
義理盟的理念,江湖的快意,朝堂的博弈,個人的逍遙……在這片赤地千裏的真實麵前,忽然都顯得有些遙遠,有些……輕飄了。
餅子被泡軟、泡碎,在渾濁的湯水裏翻滾,散發出穀物最原始的、此刻卻如同仙珍般誘人的香氣。
周圍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帶著痛苦呻吟的吞嚥聲,有人顧不得滾燙,直接用手去撈鍋裏的糊糊往嘴裏塞,燙得齜牙咧嘴卻不肯鬆口。
趙文康穿梭其間,竭力維持著最基本的秩序,嘶啞地喊著“慢點”、“都有”,自己卻隻是偶爾用破碗舀一點稀湯,就著手裏那塊幹硬的樹皮,用力咀嚼幾下,強行嚥下。
鍋小,碗更少,多是破陶片或凹陷的樹皮。隻能先讓還能勉強站立、走動的人吃上幾口,再由他們去餵食那些倒在路邊、連抬手力氣都沒有的同伴。
至於這些餵食者會不會中途偷咽一口,此刻已無法監督,全憑那點尚未徹底泯滅的、名為“良心”的東西吊著。
肖塵沒去管分食的混亂,他走到一個倒在土溝邊、氣息微弱的男人身旁。
男人眼窩深陷,腹部卻反常地微微鼓起,麵板青黑。
肖塵蹲下,手指搭上他的腕脈,片刻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展開,裏麵是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他取出一根細長的,找準關元穴的位置,手腕穩定地一送,銀針無聲沒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