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抵達那片被旱魃肆虐過的土地時,距離災情最初爆發,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了。
這個時代的資訊傳遞就是如此遲滯而封閉。
一座城池的湮滅,或許要等到許久之後,才會被外界偶然知曉,化作茶餘飯後一聲遙遠的歎息,或是史官筆下幾行模糊的記載。
最殘酷的、生死搏殺於方寸之間的那段煉獄日子,似乎已經隨著大量生命的消逝而“過去”了。但留下的,是更為漫長和絕望的餘燼。
目之所及,數百裏內幾乎不見人煙。曾經或許有村落田疇的地方,隻剩焦黑的土地、倒塌的土牆和零星的白骨。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塵土、腐殖質和某種隱約甜腥的怪異氣味——那是瘟疫悄然滋生的味道。
僥幸活下來、還有力氣移動的人,早已像被無形鞭子驅趕的羊群,湧向了附近尚有城牆保護的州府縣城。
然而,城門對他們緊閉。
官府的告示貼在斑駁的城牆上,墨跡森然:為防止瘟疫擴散,流民不得入城。手持長矛的兵丁站在垛口或城門洞前,眼神警惕而麻木,看著城下越聚越多的、如同風中枯草般搖曳的人影。
於是,城牆之外,曠野之中,便形成了新的、更為絕望的聚落。
沒有遮攔,隻有胡亂搭起的草棚、蜷縮在土溝裏的軀體,和晝夜不熄的、為了取暖和燒煮一點點可憐食物的微弱火堆。
城內的百姓日子同樣艱難,糧價飛漲,“米貴如珠”並非誇張。
但至少,他們頭頂還有一片不會漏雨的瓦,腳下還有一道能將“非人”的慘狀隔絕在外的牆。
肖塵騎著紅拂,沿著官道邊緣緩緩而行。道路兩旁,樹幹光禿禿的,樹皮被剝得精光,露出慘白的木質,有些樹上甚至留下了深刻的齒痕。
吃樹皮混著少量可吞嚥的泥土,是這裏很多人“食物”的來源。
至於觀音土……那並非某種特定的神奇泥土,僅僅是篩去石礫的土。
任何一個理智尚存的人都知道,吞下它,最終會腹脹如鼓,痛苦而死。
但在這裏,理智是奢侈品,饑餓是時刻啃噬靈魂的惡鬼,讓人做出任何選擇都不足為奇。
紅拂顯得極為焦躁不安,不斷打著響鼻,馬蹄踏地的節奏也失去了往日的輕靈。
它敏銳地感知到了周圍環境中彌漫的死亡與絕望氣息,更讓它不適的是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不是對駿馬的欣賞或畏懼,而是一種綠瑩瑩的、源自最原始食慾的貪婪。
在這些目光中,它和它的主人,首先是被評估的“肉”。
“大人……”
一個身影踉蹌著從路邊的土溝裏爬出來,擋在了馬前。
那幾乎不能稱之為一個人,更像一具蒙著灰敗人皮的骷髏骨架,眼窩深陷,嘴唇幹裂出血口子,伸出如同枯枝般的手。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風箱:“能給……一口吃的嗎?”
他眼底的光芒混亂而脆弱,瘋狂與殘存的理智在其中激烈拉鋸,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崩斷。撲上來!
肖塵沉默了一下,從馬背側的褡褳裏摸出一張硬麵餅,扔了過去。
那“骷髏”喉嚨裏發出一聲非人的嗚咽,幾乎是撲倒在地,抓起餅子,張嘴就要狠狠咬下。
“等等!”一個嘶啞但尚算清晰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抓餅的人動作一僵,隨即更加用力地將餅子護在嶙峋的胸口,眼神兇厲地瞪向發聲處:“這是我的!那位大人給我的!”
出聲的是另一個同樣消瘦得脫了形的人,不同的是,他身上那件灰撲撲、破爛不堪的長衫,隱約還能看出是官服的製式,頜下有一叢同樣灰白雜亂、沾滿塵土的鬍子。
他並未上前搶奪,隻是用盡力氣喊道:“你忘了!忘了咱們是怎麽一路熬到這裏的?!今天分你一口,明天分我一口!那些隻顧著自己吞獨食的……哪個不是倒在半路,最後連骨頭都叫人拆了?!”
這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那“骷髏”眼中短暫的瘋狂。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護著餅子的手鬆了鬆,眼神迷茫而痛苦,發出“嗬嗬”的氣音:“我……我糊塗了……腦子不清醒……快,快拿走……”他像是扔開一塊烙鐵般,將餅子遞向那出聲的人。
後者踉蹌上前接過餅子,警惕地環視四周。果然,剛才的動靜已經吸引了附近更多“綠眼睛”的注意,十幾個人影緩緩圍攏過來,目光死死鎖在那張粗糙卻代表著生存希望的餅子上。
“去找水!多找些水來!”那穿著破爛官服的人竭力提高聲音,指揮著,“把這餅子化開!再尋些能吃的樹皮草根……剁碎了摻進去!快!”
他的聲音裏有一種奇異的、尚未完全被絕望吞噬的鎮定,讓周圍幾個蠢蠢欲動的人暫時按捺住了。
肖塵的目光則落在了路邊更遠處。那裏蜷縮著幾個身影,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爾的顫抖,證明他們還“活著”。
極度的饑餓會剝奪人的視力、聽力,最後纔是心跳。
“你是領頭的?”肖塵看向那個指揮分餅的人,問道。
他的臉瘦得顴骨高聳,眼珠顯得格外大,已經很難做出什麽表情,但那眼神深處,還殘存著一點微弱的光。
那人這才將目光從餅子上移開,再次看向肖塵,喉嚨動了動:“算是吧……活下來的人裏頭,還能說幾句整話的。多謝……多謝大人還願意分我們糧食。”他的感謝很幹澀,卻透著一種沉重的真實。
肖塵拍了拍馬背上的褡褳:“不用那麽麻煩。我這裏還有三十來張餅,都給你們。”
這句話像是一塊石頭投入死水,那人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亮了起來,如同灰燼裏迸出的火星,隨即又被他強行壓抑下去。他枯瘦的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都……都給我們嗎?”他看了看身後聚攏過來的、眼巴巴望著的人群,百十號人,三十張餅,杯水車薪,但……或許能多撐一兩天?或許能讓幾個瀕死的,緩過一口氣?